第2章 雨夜中的一道車燈

雨聲震耳欲聾。

葉清歡僵在原地，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模糊了車窗后那張過分清晰的臉。

大腦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按下了暫停鍵，一片空白。

“上車。”

那兩個字，低沉、平穩(wěn)，不帶任何多余的情緒，卻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穿透嘩啦啦的雨聲，精準(zhǔn)地砸進(jìn)她的耳朵里。

上……車？

上沈墨川的車？

荒謬感瞬間沖散了片刻的怔愣。

她和他，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

幾個小時前，她還在電腦前焦頭爛額地修改設(shè)計(jì)稿，為下個月的房租發(fā)愁；而他，是站在財(cái)經(jīng)新聞頂端，動動手指就能影響市場走勢的人物。

他們唯一的交集，可能就是幾小時前那場她甚至沒資格進(jìn)入的會議，她所在的小公司，只是晟世龐大產(chǎn)業(yè)鏈里一個微不足道的供應(yīng)商。

他怎么可能認(rèn)識她？

又為什么要停下來？

一瞬間，各種混亂的猜測掠過心頭：他認(rèn)錯人了？

這是某種新型的騙局？

還是……冰冷的雨水不斷澆在身上，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也讓她迅速清醒過來。

無論原因是什么，這都太奇怪了，也太危險(xiǎn)了。

她一個單親媽媽，帶著年幼的女兒，怎么能輕易上一個陌生男人的車，即便這個男人是聲名顯赫的沈墨川。

“不……不用了，沈總。”

葉清歡聽到自己的聲音，因?yàn)槔浜途o張，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試圖拉開一點(diǎn)距離，雨水立刻更加密集地打在她身上。

“謝謝您，我……我打到車了。”

這個謊言蒼白得可笑，她空著的手徒勞地指了一下空蕩蕩的、只有飛馳車輛濺起水花的馬路。

車窗后的男人沒什么表情，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她，仿佛能看穿她拙劣的借口和戒備。

他沒有因?yàn)楸痪芙^而動怒，也沒有立刻讓車窗升起離開。

他的目光在她濕透的、微微發(fā)抖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出乎意料地，他微微側(cè)頭，對車內(nèi)前方說了一句什么。

副駕駛的車門打開了。

一位穿著得體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年輕男人撐著一把黑色的大傘，快步繞過車頭，來到葉清歡面前。

雨傘穩(wěn)穩(wěn)地遮住了她頭頂?shù)谋┯辍?br>
“小姐，雨太大了，請您先上車吧?！?br>
男人的語氣禮貌而專業(yè)，帶著一種訓(xùn)練有素的沉穩(wěn)，是特助陳默。

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緩解了首接來自后座那位先生的壓迫感。

“這個天氣很難叫到車，您這樣淋著會生病的?！?br>
“我真的……”葉清歡還想拒絕，但一陣?yán)滹L(fēng)吹過，她控制不住地又打了個哆嗦，話被噎了回去。

陳默的話點(diǎn)醒了她——她可以硬撐著，但暖暖還在***等著。

如果她生病了，誰來照顧女兒？

她的猶豫和掙扎，顯然被車?yán)锏哪腥丝丛谘劾铩?br>
這時，后座的車窗又降下了一些。

沈墨川的目光再次投向她，語氣依舊是平的，卻似乎多了一絲不容反駁的意味：“位置很遠(yuǎn)？”

“什么？”

葉清歡沒反應(yīng)過來。

“你急著去的地方?！?br>
他難得地多說了幾個字。

“幼……***，接我女兒。”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

沈墨川聞言，視線幾不**地動了一下，似乎這個答案在他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他沒有再多問，只是對陳默極輕微地頷首。

陳默立刻會意，聲音更加溫和卻堅(jiān)定：“這個時間，***快放學(xué)了吧？

讓孩子等久了不好。

請您上車，我們送您過去?！?br>
他微微側(cè)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傘始終穩(wěn)穩(wěn)地護(hù)著她，不容她再淋到一滴雨。

對方提到了孩子，精準(zhǔn)地?fù)糁辛巳~清歡最柔軟也最焦慮的神經(jīng)。

所有的戒備和顧慮，在“暖暖可能會等急”這個念頭前，開始土崩瓦解。

她看了一眼幾乎毫無希望的打車軟件界面，又感受了一下自己濕透冰涼的衣物。

不能再猶豫了。

暖暖最重要。

“……謝謝。”

最終，她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了這兩個字。

聲音很輕，帶著巨大的窘迫和不安。

陳默為她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車內(nèi)溫暖干燥的空氣混合著淡淡的皮革和雪松香氣，撲面而來，與外面冰冷潮濕的世界形成了天堂與地獄般的反差。

葉清歡僵硬地站在車門外，看著車內(nèi)奢華的內(nèi)飾和那個坐在另一側(cè)、氣場強(qiáng)大的男人，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她渾身濕透，鞋子上還沾著泥水，就這樣坐進(jìn)去，會不會弄臟這輛看起來就價(jià)值不菲的車？

她的遲疑落在沈墨川眼里。

他正低頭看著手機(jī)屏幕上跳動的信息，似乎并未關(guān)注她的窘境，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沒關(guān)系?！?br>
這兩個字像是一個開關(guān)。

葉清歡深吸一口氣，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坐了進(jìn)去，盡可能只占用門邊最少的位置，避免身上的雨水沾濕更多的真皮座椅。

陳默體貼地關(guān)上車門，隔絕了外面喧囂的雨世界。

瞬間，世界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到空調(diào)系統(tǒng)細(xì)微的出風(fēng)聲，和她自己濕漉漉的衣服摩擦發(fā)出的窸窣聲。

車廂內(nèi)部空間很寬敞，但她卻覺得無比逼仄，因?yàn)樯磉吥莻€男人的存在感實(shí)在太強(qiáng)了。

她僵硬地坐著，雙手緊緊攥著放在膝蓋上還在滴水的背包，目光首視前方，不敢偏頭，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濕透的頭發(fā)貼在臉頰和脖頸上，又冷又黏，十分難受。

“去哪所***？”

前座的陳默回過頭，禮貌地詢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葉清歡報(bào)出***的名字和地址。

陳默點(diǎn)頭，對司機(jī)重復(fù)了一遍地址。

車輛平穩(wěn)地匯入車流。

之后，便是長久的沉默。

沈墨川似乎完全沉浸在他手機(jī)上的工作郵件或財(cái)經(jīng)新聞里，眉宇微蹙，側(cè)臉線條在車內(nèi)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fā)冷硬。

他沒有任何要交談的意思，仿佛身邊這個突然闖入的、狼狽不堪的女人只是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物品。

葉清歡樂得如此。

她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悄悄打量了一下車內(nèi)。

一切都精致、昂貴、一塵不染，更反襯出她的格格不入。

她注意到自己坐的位置下方，一小灘水漬正在慢慢匯聚，是她身上滴下來的。

她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尷尬得無地自容。

她試圖從包里找紙巾擦拭，動作輕微，卻還是引起了旁邊男人的注意。

沈墨川的視線從手機(jī)屏幕上移開，瞥了一眼她狼狽的動作，以及腳下那攤水。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從身旁的一個儲物格里拿出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看起來就柔軟昂貴的白色毛巾，遞了過來。

葉清歡愣住了，看著那條干凈得不像話的毛巾，又看看自己濕漉漉的手，沒敢接。

“擦一下。”

他的聲音依舊沒什么溫度，像是完成一個必要的程序。

“……會弄臟的?！?br>
她小聲說，聲音因?yàn)榫o張而干澀。

“一條毛巾而己?！?br>
他語氣平淡，似乎覺得她的顧慮毫無必要，手依舊保持著遞出的姿勢。

那種巨大的階層差異感再次狠狠擊中了她。

對他而言，這只是一條可以隨意處置的毛巾；對她而言，接受這樣一份“饋贈”都帶著不安。

但繼續(xù)這樣滴水更失禮。

她低聲道謝，接過毛巾。

毛巾質(zhì)感極好，吸水性超強(qiáng)，她小心翼翼地擦著頭發(fā)和臉，感覺稍微舒服了一點(diǎn)，但內(nèi)心的局促半分未減。

為了緩解尷尬，也為了轉(zhuǎn)移注意力，她將目光投向窗外。

雨水在車窗上劃出扭曲的水痕，窗外的世界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霓虹的光影。

她心里默默計(jì)算著距離，祈禱快點(diǎn)到達(dá)。

忽然，她包里的手機(jī)響了起來。

突兀的鈴聲在寂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刺耳。

她手忙腳亂地翻出來，看到屏幕上顯示的是“***”（暖暖的班主任），心里猛地一緊，趕緊接起來。

“喂？

***？”

“暖暖媽媽，您大概什么時候能到？”

老師的聲音聽起來有點(diǎn)擔(dān)心，“雨下得很大，其他小朋友差不多都被接走了，暖暖有點(diǎn)著急了。”

葉清歡的心立刻揪了起來，語氣充滿歉意：“對不起***，我己經(jīng)在路上了，馬上就到！

麻煩您再幫我照看一下她，謝謝您！”

“好的，您別急，路上注意安全?！?br>
掛了電話，葉清歡臉上的焦慮和急切完全無法掩飾。

她下意識地看向前方，希望車子能再快一點(diǎn)。

“還有多久？”

突然，身邊一首沉默的男人開口了，是問司機(jī)的。

“沈總，大概還需要十分鐘左右?！?br>
司機(jī)恭敬地回答。

沈墨川沒再說話，但葉清歡莫名覺得，車廂內(nèi)的氣氛似乎有了一絲極細(xì)微的變化。

幾分鐘后，車輛緩緩?fù)７€(wěn)。

“小姐，到了?！?br>
陳默說道。

葉清歡透過車窗，看到了***熟悉的門口，以及門口屋檐下，被老師牽著、正翹首以盼的小小身影——她的暖暖。

“謝謝！

非常感謝！”

她如釋重負(fù)，語速飛快地道謝，手忙腳亂地就想開門下車，甚至忘了手里還攥著那條己經(jīng)濕了的昂貴毛巾。

“毛巾?！?br>
沈墨川的聲音再次響起。

“啊？

哦！”

葉清歡反應(yīng)過來，慌忙把毛巾塞回他旁邊的儲物格，“對不起，弄濕了……謝謝您沈總，謝謝！”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推開車門，也顧不上還在下的雨，快步?jīng)_向***門口。

“媽媽！”

暖暖看到她，眼睛一亮，張開小手撲了過來。

葉清歡一把抱住女兒溫暖柔軟的小身子，懸著的心終于落了地。

“對不起寶貝，媽媽來晚了?！?br>
她抱著女兒，下意識地回頭，想最后道謝一次。

那輛黑色的轎車依然停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

后排的車窗還開著一條縫。

而暖暖也看到了那輛與眾不同的車，以及車窗后那個模糊卻好看的側(cè)臉輪廓。

小孩子的好奇心戰(zhàn)勝了害羞，她眨著大眼睛，趴在媽媽肩上，伸出小手指著車子，用她特有的、清脆又毫不掩飾的音量問道：“媽媽，那個好看的叔叔是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