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故園春深

江南的春天，總是來得格外纏綿。

細雨如酥，悄無聲息地浸潤著沈家老宅的青瓦粉墻，沿著飛翹的檐角滴滴答答落下，在青石板上洇開深色的水痕。

院墻內的幾株晚櫻開得正盛，重重疊疊的粉白花朵被雨水打濕，顯得愈發嬌**滴，卻也透著一股子行將凋零的脆弱。

蘇錦書坐在臨窗的貴妃榻上，手里捧著一本《飲水詞》，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株開得最繁盛的櫻花樹上。

己是暮春，花期將盡，風過處，便有花瓣簌簌落下，粘在濕漉漉的青苔上，像美人面上拭不盡的淚痕。

“表小姐，”丫鬟采荷輕手輕腳地進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夫人那邊傳晚飯了，您看……”錦書回過神，合上手中的詞集，指尖在冰涼的緞面封皮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知道了。”

她的聲音清淡，聽不出什么情緒。

起身走到鏡前，鏡中映出一張清麗卻略顯蒼白的面容。

眉眼間依稀可見舊時北地閨秀的疏朗，卻被江南連綿的雨氤氳出幾分化不開的輕愁。

身上穿的是一件半舊的月白旗袍，領口袖邊繡著疏落的蘭草，料子雖好，顏色卻過于素凈，在這錦繡堆疊的沈家，顯得格格不入。

她抬手理了理鬢角，那里簪著一支簡單的珍珠發簪，也是母親留下的舊物。

鏡中人影單薄，像一株誤入牡丹園的幽蘭，獨自在角落里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清冷氣息。

“走吧。”

她轉身，對采荷微微頷首。

穿過曲折的回廊，雨聲漸瀝，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花草的**氣息。

回廊下懸掛的鳥籠里，畫眉鳥啾鳴婉轉，更襯得這深宅大院的寂靜。

偶爾有穿著體面的丫鬟仆婦經過，見到她，都會停下腳步，恭敬地喚一聲“表小姐”，但那恭敬里，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距離。

錦書目不斜視，步履從容，脊背挺得筆首。

唯有她自己知道，這看似從容的步伐下，藏著多少如履薄冰的謹慎。

寄人籬下，這西個字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時時刻刻提醒著她的身份。

花廳里己是燈火通明。

沈夫人端坐在主位，穿著一身絳紫色團花旗袍，發髻梳得一絲不茍，戴著一套水頭極好的翡翠頭面，雍容華貴。

她正側頭聽著下首一位管事的回話，神色平淡，不怒自威。

錦書悄無聲息地走進去，在靠近門邊的位置坐下，那是為她準備的固定座位。

她低眉順眼，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錦書來了。”

沈夫人抬眸看了她一眼，語氣不冷不熱。

“舅母。”

錦書起身，斂衽行禮。

“坐吧。”

沈夫人擺了擺手，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月白旗袍上停留了一瞬，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卻也沒說什么，轉而繼續聽管事回話。

錦書重新坐下，指尖微微蜷縮。

她知道舅母不喜她穿得過于素凈，覺得不吉利，沖了沈家的富貴氣象。

可她帶來的衣裳，大多都是這般顏色。

那些鮮亮的、時新的料子，不是她一個寄居的表小姐該穿的，也穿不起。

晚膳很快擺了上來，杯盤羅列，精致異常。

沈家是江南望族，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一頓尋常家宴，也極盡奢華。

席間無人說話，只有輕微的碗筷碰撞聲。

錦書小口吃著面前的菜肴，味同嚼蠟。

她習慣了這樣的沉默，也習慣了這滿桌珍饈之下的無形壓力。

“聽說伯謙明日就要從英國回來了？”

坐在沈夫人下首的**奶忽然笑著開口，打破了沉寂。

沈夫人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是，船明日晌午就能到碼頭。

這孩子，一去就是三年，總算舍得回來了。”

“伯謙哥哥學問好，這次回來，定能幫姑父分擔不少。”

**奶奉承道。

“但愿吧。”

沈夫人語氣欣慰，目光掃過席間眾人，像是在宣布一件極大的喜事，“等他回來，家里也該好好熱鬧熱鬧，正好也有些事情要定下來。”

錦書握著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沈伯謙，沈家的長孫，她那位從未謀面的表哥。

她來沈家半年，聽得最多的便是關于這位天之驕子的種種。

才華出眾，品貌非凡，留洋海外……是沈家全部的希望和驕傲。

他的歸來，對于沈家是大事。

于她，卻不過是這深宅大院里，又一重與她無關的熱鬧罷了。

她低下頭，默默夾起一箸面前的清炒蘆蒿。

江南的蘆蒿，帶著一股特有的清冽香氣，她卻只覺得滿口苦澀。

窗外的雨還在下，綿綿不絕，像是永遠也不會停。

這深深的庭院，這富貴逼人的牢籠，何時才是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