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遺珠

昨夜一場雨，洗凈了庭院的塵埃。

晨光熹微，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錦書醒得早，或者說，她一夜都未曾安睡。

陌生的環境，寄人籬下的忐忑，以及對未來的茫然，像無形的絲線纏繞著她，讓她在夜深人靜時，常常輾轉反側。

采荷端著溫水進來伺候她梳洗。

小丫鬟年紀不大，手腳卻麻利，一邊幫她梳理長發，一邊絮絮地說著聽來的消息：“表小姐，您不知道，今兒個府里可熱鬧了！

大少爺晌午就到家，夫人一早就吩咐下去了，里里外外都要打掃干凈，廚房更是忙得腳不沾地，說要準備大少爺最愛吃的蟹粉獅子頭和松鼠鱖魚呢……”錦書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鏡中自己那張沒什么血色的臉上。

采荷的興奮感染不了她，反而讓她更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與這個家的疏離。

所有人的忙碌和期待，都是為了那位即將歸來的大少爺，與她這個借居的表親，毫無干系。

梳洗完畢，她依舊選了件素凈的藕荷色旗袍，只在耳邊戴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

打扮停當，她便像往常一樣，去正房給沈夫人請安。

沈夫人正在用早飯，見她來了，只抬了抬眼皮。

“坐吧。”

語氣依舊平淡。

錦書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了半個身子，垂眸不語。

早膳的香氣縈繞在鼻尖，她卻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裙擺上細微的褶皺。

“過幾日，家里要給伯謙辦個接風宴，屆時會有不少親朋過來。”

沈夫人放下銀箸，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開口，“你……到時候也跟著見見人，總悶在屋里也不好。”

錦書的心微微一沉。

見人？

以什么身份呢？

一個父母雙亡、家道中落的遠房侄女？

她幾乎可以想象到那些或好奇、或憐憫、或輕蔑的目光。

“是，舅母。”

她低聲應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你年紀也不小了，”沈夫人看著她，目光里帶著審視，“***去得早，有些事，我這個做舅母的，少不得要替你操心。

等伯謙的事情定下來，也該替你留意留意合適的人家了。”

錦書猛地抬起頭，撞上沈夫人那看似關切，實則不容置疑的眼神。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她的婚事，也要由沈家來“安排”嗎？

像處置一件多余的物品，尋個差不多的去處打發了？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她強迫自己低下頭，掩去眼底瞬間涌上的屈辱和抗拒。

“勞舅母費心。”

聲音艱澀，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沈夫人似乎滿意了她的順從，語氣緩和了些：“你是個懂事的孩子，放心吧，舅母總會替你尋個穩妥的歸宿。”

穩妥的歸宿……錦書在心中默念著這幾個字，只覺得無比諷刺。

她的歸宿在哪里？

北平那個早己變賣、再無至親的故宅？

還是江南某個陌生男子、作為沈家施舍般安排的后院？

從正房出來，陽光有些刺眼。

錦書沿著抄手游廊慢慢走著，心緒如同這廊下被風吹動的藤蔓，紛亂不堪。

她走到那株晚櫻樹下，昨日還繁花似錦，一夜風雨，己是落紅滿地。

粉白的花瓣零落成泥，碾作塵灰，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徒勞地伸向天空。

她俯身，拾起一片完整的花瓣，觸感柔軟冰涼，像極了了她此刻的心境。

美麗，卻脆弱，命運完全不由自己掌控。

“表小姐，您怎么在這兒？”

一個略帶詫異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錦書回頭，是沈夫人身邊得力的張嬤嬤。

張嬤嬤手里捧著一個錦盒，看樣子是要去庫房取東西。

“隨便走走。”

錦書首起身，將手中的花瓣悄然松開，任由它飄落。

張嬤嬤的目光在她素凈的衣著上掃過，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表小姐真是好興致。

不過這會兒前頭正忙亂著，您還是回房歇著吧，免得被沖撞了。”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前頭在為迎接大少爺做準備，您這個閑人，就別在這兒礙事了。

錦書的臉頰微微發熱，一種難堪的情緒涌了上來。

她點了點頭，沒有說什么，轉身朝著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首，腳步從容，仿佛并未將張嬤嬤的話放在心上。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靜的外表下，是一顆如何敏感而卑微的心。

回到那間雖然精致卻始終感覺不到溫暖的客房，錦書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吁出一口氣。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昨夜雨水的濕氣，冷浸浸的。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一方被高墻分割的天空。

灰藍色的，沒有云，也沒有飛鳥。

就像她此刻的人生，被局限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看不到前路，也回不到過去。

一顆被遺落的珍珠，滾落在錦繡堆中，看似安然，內里卻早己失去了全部的光華與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