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閑步市集，巧遇高人

堯天國，八月十一，燈會前幾日。

日頭己然偏西，琊瑯街上稀稀朗朗不過數人走動，西門翻新的酒坊前卻聚集了一眾壯丁，領頭的是一位身著長衫的少年。

“姜掌柜，又來進貨啊？”

挑擔的章大叔看到來此進貨的少年，客套問候，長衫少年稍稍抬手，回以微笑。

這位年不過十九的少年腰間別著當地有名客棧“仙天賜”掌柜號牌，看著風光無限。

同挑擔路過的章大叔問候過后，姜生繼續和眼前的酒坊老板掰扯，眉眼間盡是不滿， 臉上卻掛著笑容。

“我說大叔，之前都是這個價，今個這是咋的了？”

“姜老弟啊。”

酒坊老板抬手拍了拍姜生的肩膀，胖乎乎的手上盡是酒漬，拍的他肩頭一片濕滑，姜生扯了扯嘴角，并無多言。

“人，總是向前看嘛，這酒，你說是不是也要越來越貴啊，哈哈。”

老板瞇著的眼里閃過精詐的光芒。

日頭落在屋檐上，胖老板的笑聲干澀而刺耳。

姜生肩頭的濕膩感揮之不去，他臉上那點客套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他抬眼，目光清亮，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酒是陳的香，價，也該是老的實。

老板這是要學那過河的卒子，只進不退？”

老板被他這話噎了一下，沒料到這少年掌柜言語如此的犀利。

他搓了搓手，正待再辯，長衫少年卻己懶得糾纏。

“罷了。”

姜生擺擺手，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既是新價，我這小廟怕是供不起大佛。

這批貨，暫且不要了。”

他回頭招呼弟兄們，“大伙，對不住了，改天我姜生請大伙喝酒吃肉，都回吧。”

說完，不等老板反應，他轉身便走，還沒走出幾步，一把刀己然抵在腰間。

“慢著…你當我是吃干飯的，豈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胖老板一手握刀，悻悻開口。

客棧的伙計們己然散去，他藍灰色的長衫在灼熱的空氣中劃開一道利落的弧線，腰間的木質號牌輕輕晃動，上面“仙天賜”三個字，在夏日的余暉下顯得有些黯淡。

面色平穩，他忽的一個曲肘，頂在胖老板胸口，頓時站立不穩，接著一記掃堂腿，胖老板應聲倒地，那把刀也掉在地上，錚錚發亮。

“刀是好刀，就是用的人不對…沒收了。”

他走得干脆，心里卻明鏡似的。

近來族內密信愈發頻繁，字里行間盡是山雨欲來的壓抑，官府稅收的嚴苛，逼的這邊陲小鎮的商賈都開始強買強賣了。

“無言賈客樂，賈客多無墓。”

他喃喃道，走在街坊間，又想到幾日后的燈會，便準備去集市置辦些小玩意兒。

“讓，讓一讓！”

凌亂的喊聲伴隨著馬蹄聲從街頭傳來，一輛雙馬并駕的車轎疾駛而來，轎身一個大大的邱字無疑表明了馬車的去向。

這正是邱氏小姐游玩回府的車輛。

邱氏，**的大族，與掌權堯天國的**不相上下，財力，軍隊，一些地方甚至超越了**，可以說，如今**族的統治己然岌岌可危。

回過神來，塵土飛揚，馬車己經遠去。

姜生站在原地，望著那輛刻著“邱”字的馬車揚起的塵土，目光微沉。

邱氏的聲勢日益煊赫，連這北境邊陲也感受到了其無處不在的影響力。

他壓下心頭那絲不安，轉身匯入了琊瑯街愈發熙攘的人流。

過幾日便是燈會，街道兩旁，己有手巧的匠人開始搭建燈架，各式各樣的燈籠雛形己然可見，錦鯉燈、蓮花燈……雖未點亮，己為余暉下的長街增添了幾分斑斕的色彩。

空氣中彌漫著竹篾的清香、糖畫的甜膩，以及一種節日前特有的、躁動而歡欣的氣息。

姜生此行的目的明確，是為購置些燈會用的零碎玩意兒順便裝點客棧。

他先去了常去的雜貨鋪，選了幾扎品相上乘的彩燭，又挑了些堅固的棉線。

出得門來，目光被一個賣面具的攤子吸引。

那攤子上不僅有常見的儺戲面具，還有些**精巧的狐面、貍奴面，油彩描畫得活靈活現。

他腳步頓了下，本想首接走過，側目卻看見那其中一個狐面朝他眨眨眼，腦海中莫名閃過小時候所看繪圖上的狐貍精怪。

難道是看錯了？

他買下那張有些妖艷的狐臉面具，左看右看也沒瞧出個名堂，便小心收入懷中。

置辦得差不多了，日頭也將要落下，暑氣稍散去些。

姜生信步走向街尾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那里有一個老婦人守著的舊書攤，便想要上前看看。

掌柜工作甚是無趣，他閑暇時喜好看些雜書，這習慣便是在族學里養成的，如今雖被剔除出去，卻難改積習。

“婆婆，這些書，可否借我看些。”

那老婆婆聽聞，微微眨眼，像是默許。

書攤不大，書籍也多是些話本傳奇、地方志異，甚至還有些殘破不知名的劍集，氣卷。

姜生蹲下身，手指在一排排泛黃的書脊上掠過。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本沒有書名、封面呈深藍色的薄冊上。

冊子看起來年代久遠，邊角磨損得厲害。

他伸手將其抽出，入手微沉，竟不是紙頁，而是某種鞣制過的薄皮，觸手生涼。

翻開一看，里面并非文字，而是一幅幅怪異的人形圖案，圖案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色小點，以及如同河流分支般的線條。

這并非尋常書冊，而更像是一幅……經脈運行圖？

只是其路徑之奇詭，與他所知的所有內息法門都大相徑庭。

“小子，對這本‘閑書’感興趣？”

一個蒼老卻異常清朗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姜生心中微凜，以他的耳力，竟未察覺有人靠近。

他抬頭，只見一位青衫老者不知何時己站在身側。

老者須發皆白，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不見絲毫渾濁，澄澈得如同山間清泉又似林中深澗，正含笑看著他，或者說，看著他手中的冊子。

老者身形挺拔，站在那里，周身氣息與這喧囂的集市格格不入，仿佛獨立于常俗之外。

“隨便看看。”

姜生不動聲色地將冊子合上，放回原處，“這書中繪圖……畫得倒是有些特別。”

老者呵呵一笑，自顧自拿起那本冊子，隨意翻了兩頁：“特別？

是啊，走的都是旁人不走的岔路、險路。

尋常人看了，只怕會覺得是胡亂涂鴉。”

他目光轉向姜生，帶著一絲探究，一絲期許，“你能看出‘特別’，小伙子，眼力不錯。”

姜生心下警惕，面上卻依舊謙和：“老先生過獎了，只是覺得與常見的導引圖不同罷了。”

“導引圖？”

聽聞，老者搖了搖頭，嘆口濁氣，將冊子遞還給姜生，“這可不是導引圖，而是‘路’。

只不過，這路太窄，走的人太少，幾乎快要被荒草埋沒了。”

他話中似有深意，目光掃過姜生看似單薄卻隱含韌勁的身形，以及那自然垂落、指節分明的手，“少年人，筋骨打磨得不錯，可惜……內息之路，似乎并未入門？”

姜生心頭一震。

他自幼學文習武，根基扎實，但族中武學所傳更重招式與筋骨打熬，于內息一道確實涉獵不深。

這老者竟能一眼看穿？

這人定不簡單。

老者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也不多言，只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在旁邊一個廢棄的石鎖上輕輕一點。

未見其如何用力，那堅硬的石鎖表面，竟悄然無聲地陷下去兩個清晰的指印，邊緣光滑，宛如天生！

姜生瞳孔驟縮，這絕非尋常外家功夫所能達到，這是對自身氣息掌控到極致，方能做到的“凝氣成罡，舉重若輕”！

“前輩……”姜生肅然起敬，正要拱手。

老者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相逢即是有緣。

記住，氣如流水，不爭先后，唯順勢爾。

強求的池塘，終會干涸；尋到自己的江河，方能奔流不息。”

說完，他深深看了姜生一眼，又瞥了瞥他懷中那本深藍色冊子，便轉身飄然而去，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與涌動的人潮中，仿佛從未出現。

姜生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那本冰涼的薄皮冊子，心中卻波瀾起伏。

氣宗高人？

他低頭看了看石鎖上那兩個驚世駭俗的指印，又回想起老者那番關于“路”與“江河”的話語。

他隱隱感覺到情況不對，付錢買下它，小心地將冊子與狐臉面具放在一處，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提著購置的物品，緩步向“仙天賜”客棧走去。

遠處的天邊，最后一抹晚霞如血，映照著這座風雨欲來的邊陲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