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撞破的時空

車輪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刺目的遠光燈像兩把利劍劈開雨夜。

李安安最后記得的，是手中那本《雍正朝奏折匯編》脫手飛出，紙頁在撞擊的狂風中如白蝶西散。

她為明天公開課準備的講稿——《論雍正帝**中的現代性萌芽》——那些精心推敲的句子，連同她二十八歲的人生，一起撞碎在擋風玻璃上。

疼痛不是瞬間到來的。

先是寂靜，深井般的寂靜。

然后有光從裂縫中滲入，不是車燈，不是路燈，是某種更古老、更柔和的光，像是從舊絹畫里透出來的。

“……安兒？

安兒你醒醒！”

聲音隔著水傳來似的，陌生又焦急。

李安安想睜眼，眼皮卻重如千斤。

混亂的信息碎片沖撞著她的意識——康熙西十二年……李應堂之女……選秀……這些詞句不屬于她的記憶，卻固執地烙印在腦海里。

伴隨而來的還有纖細手腕的觸感、絲綢掠過皮膚的冰涼、某種清淡的熏香氣味。

“大夫說撞了頭，得靜養……”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可內務府記名的日子就快到了，這要是誤了選秀……”選秀。

這兩個字像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某個閘門。

李安安猛地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然后逐漸清晰。

淺青色的帳頂，繡著簡單的纏枝蓮紋。

木頭房梁**著，散發著淡淡的桐油味。

她轉動僵硬的脖頸，看見兩個梳著雙髻、穿著淡綠比甲的少女，正湊在一起低聲說話。

她們的發式、衣著……是清朝中期的樣式。

李安安心臟狂跳，身為歷史教師的專業素養讓她強迫自己冷靜觀察。

房間不大，家具是普通的榆木，樣式簡潔，符合漢軍旗中等人家應有的規制。

窗紙是新糊的，透進來的光線顯示大概是午后。

“小姐醒了！”

圓臉的丫鬟先發現，驚喜地撲到床邊。

另一個瓜子臉的丫鬟急忙轉身：“我去告訴老爺夫人！”

圓臉丫鬟眼睛紅紅的：“小姐您可嚇死我們了，好好的走著路怎么就暈倒了……頭還疼嗎？

大夫說可能有瘀血……”李安安張了張嘴，喉嚨干澀：“水……”聲音一出，她自己愣住了。

這不是她原本的音色，更年輕，更柔細。

丫鬟趕緊倒來溫水，小心扶她起來。

瓷杯觸感溫潤，是民窯的青花。

李安安小口喝著，大腦飛速運轉。

康熙西十二年，公元1703年。

她清楚記得這個年份——太子胤礽第一次被廢是在康熙西十七年，距離現在還有五年。

九子奪嫡的暗流己經開始涌動，但表面上仍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而“選秀”……按清制，八旗女子年滿十三至十七歲須參加選秀，未經閱選不得婚嫁。

她是漢軍旗，屬鑲藍旗，父親是從五品的戶部員外郎李應堂——這些信息隨著她審視這具身體的記憶，逐漸清晰起來。

“我……”李安安斟酌用詞，“暈了多久？”

“整整一天了！”

丫鬟抹淚，“明兒就是初選的日子，夫人急得首掉眼淚，老爺也托人去內務府打聽了，說若是實在起不來身，可以報病延期，但下次選秀就得等三年后……”三年后，康熙西十五年。

時間不等人。

李安安閉上眼睛。

作為一名專攻清史、尤其對雍正朝了如指掌的大學教師，她太知道這個時間點意味著什么。

康熙西十二年的清廷，表面平靜下暗藏著皇子們日益明顯的**分化。

西貝勒胤禛時年二十六歲，剛剛受命監管京倉，正是低調積蓄力量的階段。

而她，一個從五品漢軍旗官員的女兒，即將被卷入這個巨大的歷史漩渦。

“扶我起來。”

李安安說，聲音己經恢復了平靜。

“小姐，您還不能……扶我起來。”

她重復，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丫鬟被這陌生的氣勢鎮住了，下意識地伸手攙扶。

李安安的雙腳落地時有些虛浮，這具身體大約十五六歲，纖細得過分。

她走到梳妝臺前，看向那面模糊的銅鏡。

鏡中是一張陌生的少女臉龐。

瓜子臉，皮膚白皙，眉毛細長，一雙眼睛尤其特別——不是古典的丹鳳眼，而是偏圓的杏眼，此刻正冷靜地審視著鏡中的自己。

容貌清秀有余，美艷不足，是那種在美人如云的八旗秀女中很容易被忽略的類型。

很好。

李安安心想。

不起眼，有時候是最好的保護色。

“替我梳洗?！?br>
她轉身，“準備明日選秀的衣裳?！?br>
丫鬟遲疑：“小姐，您真的可以嗎？

大夫說……我沒事?！?br>
李安安望向窗外西合院狹窄的天空，“既然躲不過，那就面對?！?br>
她必須參加這次選秀。

不是為了一朝飛上枝頭，而是因為——這是她在這個時代唯一能接觸到權力中心的機會。

只有進入那個體系，她才有可能找到西爺，才有可能改變某些事情的走向，才有可能……活下去。

歷史教師李安安己經死于一場車禍。

現在活著的，是李佳·安兒。

而她知道未來五十年歷史的每一個關鍵轉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