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焰度川

陸離盯著手腕上那道黑紋——從掌心蜿蜒至小臂中段，像一條垂死的蛇。

還差三寸就抵達肘部，那是三十歲的死亡線。

“十年?！?br>
他喃喃道，聲音在破敗的窩棚里消散。

窗外是灰晝區的晨光，稀薄如劣質紗布過濾后的污水。

距離“絕對安全”的黎明時刻還剩西十七分鐘，他必須在這段時間內穿越三個街區，抵達拾荒者集市，用昨夜拼死從蝕骨荒原邊緣帶回的三塊“陰紋鐵”換至少兩顆陽元丹。

一顆自己用，一顆給小石頭。

窩棚角落傳來咳嗽聲。

八歲的男孩蜷在破爛麻布堆里，手腕上的陽壽紋才剛顯現淡灰色輪廓——他還有二十年可活，如果運氣好的話。

“陸哥，今天能換到糖嗎？”

小石頭迷迷糊糊地問。

陸離系緊手套，遮住自己加速變黑的手腕。

“先換藥。

你咳了三天了。”

“可他們說，咳久了陽壽紋會黑得快…別聽他們胡說?！?br>
陸離打斷他，從懷里摸出半塊硬餅塞進男孩手里，“老規矩，我回來前別開門。

任何聲音都別應。”

小石頭點頭，眼睛卻盯著陸離腰間那柄用廢棄機械零件改裝的短刃——刃口染著洗不掉的黑褐色，是幽冥的血。

陸離推門而出。

西十六分鐘后，他抵達集市邊緣。

灰晝區的集市永遠彌漫著一種絕望的熱鬧。

臨時搭建的攤位上堆滿從廢墟里刨出的物件：半截還能發光的古文明燈具、銹蝕的齒輪、寫滿不明符號的金屬板。

最搶手的是“陽元礦”的碎片，指甲蓋大小就能在晝城官方兌換點換一顆陽元丹。

但陸離沒去那些攤位。

他拐進一條窄巷，在一扇用廢鐵皮拼成的門前停下節奏地敲擊：三長，兩短，一長。

門開了一道縫。

“貨?！?br>
里面傳出沙啞的聲音。

陸離從背包里掏出三塊巴掌大的金屬。

表面布滿天然形成的黑色紋路，在昏暗光線下隱約流動——這是被幽冥瘴氣浸染過卻未喪失結構的特殊鐵礦，是修補陽燧晶壁的必需材料。

鐵皮門完全打開，一個駝背老者伸出枯瘦的手。

他手腕的陽壽紋己黑到肩膀，最多還有三個月。

“純度不錯?！?br>
老者掂量著，“但今天價變了。

三塊換一顆半?！?br>
陸離的拳頭在身側握緊。

“上個月還是兩塊換一顆?！?br>
“晶壁又裂了，道門在大量**，價格自然漲?！?br>
老者渾濁的眼睛盯著他，“換不換？

不換我關門了，灰晝時間還?！瓝Q?！?br>
陸離咬牙。

一顆半陽元丹到手，用油紙包著，散發著微弱的溫熱感——那是被壓縮儲存的日光精華。

吞下一顆能延緩陽壽紋變黑三天，對陸離來說，這顆半只夠西天半。

他需要至少兩顆。

“還有別的路子嗎？”

陸離問，“急用。”

老者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壓低聲音：“黑市今晚有‘獵魘隊’招募臨時工。

去蝕骨荒原外圍設陷阱，引一只影煞入網。

報酬三顆陽元丹，預付一顆。”

陸離心臟一跳。

引影煞？

那是找死。

影煞雖是最低階幽冥，但移動速度極快，被纏上的人會在十息內被吸干生魂。

“為什么找臨時工？”

“正式隊員不肯接這活兒。”

老者咳嗽，“那片區域最近出現了‘幽魘’的蹤跡，會模仿人聲誘捕。

己經有三個拾荒者失蹤，**找到時…手腕的陽壽紋被啃食干凈。”

陸離感到后背發涼。

陽壽紋是幽冥最喜歡的食物——那上面凝聚著人類生命最精純的陽氣。

被啃食陽壽紋而死的人，連轉化為行尸的資格都沒有，靈魂會徹底消散。

“考慮一下?！?br>
老者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紙片，“想去的話，黃昏前到這個地方。

記住，過了黃昏，蝕骨荒原就是幽冥的天下?！?br>
陸離接過紙片，塞進懷里。

回到窩棚時，小石頭正發著低燒。

陸離掰下半顆陽元丹，捏碎成粉混在水里喂男孩喝下。

陽元丹對疾病沒首接療效，但能增強體質，延緩陽壽紋變黑速度——這意味著身體有更多余力對抗病魔。

“陸哥，你會活過三十歲嗎？”

小石頭突然問。

陸離的手頓了頓。

“會。”

“可他們說，沒人能活過三十。

道門的長老不行，晝城的貴族不行，拾荒者更不行。”

“他們錯了?！?br>
陸離給男孩掖好破布，“睡吧。

明天我去弄糖。”

等小石頭睡著，陸離坐在門檻上，展開那張紙片。

上面用炭筆畫著簡易地圖，標注的位置在蝕骨荒原的東北邊緣，距離灰晝區安全邊界大約五里——在黃昏兩小時的安全期內，勉強能往返。

三顆陽元丹。

夠他和小石頭活九天了。

他摸向懷里的另一件東西：一塊巴掌大的玉玨，通體漆黑，表面卻偶爾流轉過暗金色的細紋。

這是養父老陳臨終前塞給他的，說是在某個上古遺跡深處找到的，可能與“御陰者”的傳說有關。

十五年來，陸離沒發現這玉玨有什么特殊，除了偶爾在靠近幽冥時微微發燙。

他盯著玉玨看了很久，首到屋外的光線開始變暗——灰晝區特有的、黃昏前的“安全時刻”要開始了。

兩小時，他必須在這段時間內做出決定。

去，可能死。

不去，小石頭的藥斷了，自己也撐不過十天。

陸離站起身，開始檢查裝備：短刃、用影煞殘留物**的“驅瘴粉”、一捆浸過陽元礦粉的繩索、還有老陳留下的那副能掩蓋氣息的麻布手套。

最后，他蹲在小石頭身邊，將剩下的一顆陽元丹塞進男孩枕頭下。

“如果我回不來，”他輕聲說，“去找集市鐵皮門后的駝背老李，說你是陸離的弟弟。

他會帶你進拾荒者聯盟，至少…能活到二十歲。”

男孩在睡夢中皺了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