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返回的前奏

飛機降落在羽田機場時，窗外正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

跑道上的燈光在水漬中暈開，像一連串顫抖的音符。

堇靠在頭等艙柔軟的座椅里，沒有立刻起身。

為期兩個月的歐洲巡演正式落幕。

成功的喧囂仍黏著在耳膜上，像一曲輝煌樂章結束后，那惱人又空虛的耳鳴。

經紀人田中小姐己開始低聲確認接下來幾天的國內行程，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完美的演出，完美的采訪，完美的微笑。

可為什么心底那片空洞，卻在回到這片土地時，被撕扯得愈發清晰？

回到公司為她準備的、視野絕佳的臨時公寓，她推掉了晚上的歡迎晚宴。

巨大的落地窗外，東京塔在雨幕中靜靜佇立，像一個熟悉又疏離的舊識，隔著水汽氤氳的玻璃，沉默地與她對望。

她脫下象征“成功”的定制外套，像卸下一身沉重的盔甲，感到的卻不是輕松，而是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

她漫無目的地在空曠的客廳里踱步，目光最終落在墻角那架音色無可挑剔的施坦威鋼琴上。

它更像一件精美的家具，而非樂器。

鬼使神差地，她沒有開燈，在琴凳上坐下。

手指懸在琴鍵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

貝多芬？

肖邦？

那些爛熟于心的譜子，此刻像沉重的枷鎖。

黑暗中，一段旋律毫無預兆地闖入腦海。

不是任何大師的作品，而是首人高中時最喜歡彈的、帶著布魯斯味道的吉他即興，他稱之為“下雨時的無聊消遣”。

怎么會……是因為窗外的雨嗎？

她嘗試用鋼琴去復刻那段旋律。

可象牙琴鍵流淌出的音符過于規整、洪亮，像被關在籠中的鳥。

無論如何，也模仿不出記憶中那把舊木吉他的、帶著體溫的溫暖，與那份近乎魯莽的自由。

一股莫名的煩躁涌上心頭。

她“啪”地一聲合上琴蓋，響聲在寂靜中如同槍聲。

她必須離開這里。

立刻。

馬上。

不需要助理，拒絕司機，甩開所有名為“照顧”的監視。

她像一個逃學的少女，憑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牽引，跳上了一條塵封在記憶里的電車線路。

雨沒有停歇，反而越下越大。

當她在某個熟悉的街區附近下車，下意識地走向那家高中時常去的便利店時，她并沒有期待什么。

就在她準備過馬路時，腳步猛地頓住了。

透過密集的雨簾和便利店明亮的玻璃窗，她看到了一個背影。

一個穿著灰色連帽衫、提著便利店塑料袋的高大背影，正站在屋檐下躲雨。

七年了。

那個人的樣貌早己模糊。

可有些東西，是刻在靈魂里的——他站立時微微偏向左側的重心，低頭時脖頸那道熟悉的弧度。

不會錯。

是他。

她僵在馬路對面，滂沱大雨將她澆透，她卻渾然不覺。

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只有心臟在耳膜里發瘋般地捶打著鼓點。

她看著他低頭看了看手機，似乎準備冒雨離開。

在他身體前傾、準備沖進雨里的那個瞬間——身體先于思考做出了反應。

她穿過濕冷的街道，每一步都像踩在七年時光的碎片上。

停在他身后，距離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溫熱氣息時，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然后，那個在心底囚禁了七年的名字，掙脫了所有成年人的理智與驕傲，帶著哭腔，卻又無比清晰地，穿透了雨幕：“——首人君。”

他轉過身。

時間，在那一秒，為他和她，重新開始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