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宴席

沈聽是程硯的長輩兼上司，不過兩人不在一個公司。

兩人認識，是在一次兩家行業(yè)翹楚企業(yè)舉辦的聯(lián)誼聚會上。

所謂“互通有無”，聚餐是最簡單首接的方式。

巨大的包廂里，人聲鼎沸，涇渭分明。

老總們聚在一桌，談笑風生間是行業(yè)風云與資源互換。

年輕人則自然地扎堆在另一片區(qū)域，氣氛熱烈得多，酒杯碰撞聲、游戲哄笑聲不絕于耳。

沈聽坐在前輩那桌，偶爾應和幾句，目光卻不自覺地被年輕人那桌的一個身影吸引。

是那個臉色有些蒼白的姑娘。

此刻因為酒精，兩頰泛上不正常的紅暈，像雪地里驟然點上的兩抹胭脂，醒目得讓人心驚。

她端著酒杯，在幾個桌子間來回穿梭，身影單薄得像風中的蘆葦，偏偏敬酒的姿態(tài)又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

她仰頭干杯時，脖頸拉出優(yōu)美而脆弱的弧線。

沈聽微微蹙眉。

他有些驚訝這姑**酒量，但更多的，是一種沒來由的擔心。

“這么喝，不會出事吧？”

這念頭一閃而過，隨即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現(xiàn)在的年輕人，自有他們的社交規(guī)則，他一個“老家伙”，似乎不該多管閑事。

飯局持續(xù)到快十二點，終于杯盤狼藉，曲終人散。

眾人陸陸續(xù)續(xù)告別、離開。

沈聽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正準備隨人流往外走，目光卻再次定格。

門口，方才那個“拼命三娘”正被兩個同樣步履蹣跚的女同事架著，踉踉蹌蹌地往外挪。

她整個人幾乎軟成了一灘泥，頭無力地垂著，長發(fā)遮住了臉，只有那雙踩著高跟鞋、幾乎站不穩(wěn)的腳，昭示著她醉得有多徹底。

“現(xiàn)在的年輕人啊……”沈聽心里再次掠過那句感慨，混合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他搖了搖頭，邁步打算離開。

助人為樂固然好，但他一個陌生男性，去攙扶一個醉酒的年輕女職員，于情于理都不太合適。

就在這時，變故陡生。

架著她的一個女孩腳下一滑，三個人驚呼著瞬間失去了平衡，像被推倒的積木一樣朝旁邊栽去。

而旁邊，正是服務生剛剛推過來的、堆滿殘羹冷炙和玻璃杯碟的餐車！

眼看她就要撞上那尖銳的杯角——“小心！”

沈聽自己都沒反應過來，身體己經(jīng)先于理智做出了行動。

他一個箭步?jīng)_上前，手臂一伸，精準地攬住了那個即將倒下的纖細腰肢，用力往自己這邊一帶。

“砰啷！”

餐車被撞得晃了一下，幾個盤子滑落在地，發(fā)出刺耳的碎裂聲。

一股混合著酒氣、淡淡香水味和女性柔軟體溫的氣息，猛地撞了沈聽滿懷。

她輕得超乎想象，被他圈在臂彎里，像一只迷失的、滾燙的鳥。

另外兩個女孩嚇傻了，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謝謝沈總！”

她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到，掙扎著抬起迷蒙的雙眼。

那雙眼睛里水汽氤氳，失去了之前的銳利和偽裝，只剩下全然的、不設防的迷茫。

她努力聚焦，想看清是誰抱住了她。

“你……”她發(fā)出一個模糊的音節(jié)，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頸側(cè)。

沈聽立刻松開了手，將她穩(wěn)穩(wěn)地扶住，交給旁邊驚魂未定的女同事，動作克制而禮貌。

“沒事吧？”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wěn)，聽不出多余的情緒。

“沒、沒事，謝謝沈總！”

女同事們連忙道謝，緊緊扶住了她。

她好像終于認出了他，扯出一個近乎虛幻的、傻氣的笑容，含糊地說：“……謝謝……沈、沈老師……”沈聽點了點頭，沒再多言，轉(zhuǎn)身離開了。

背后是女孩們七手八腳安撫和收拾殘局的聲音。

走出酒店，深夜的涼風一吹，他才感覺懷里的那股滾燙觸感似乎還未散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還能感受到那截腰肢的纖細和脆弱。

他再次在心里嘆了口氣。

現(xiàn)在的年輕人，真是太亂來了。

但這一次，這句感慨里，似乎多了點別的、連他自己也尚未明晰的東西。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被同事攙扶著坐進出租車的程硯，在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將滾燙的臉頰貼在了冰涼的車窗上。

她望著那個消失在夜色里的挺拔背影，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夢囈般重復了一遍：“沈老師……”這一次，不再是客套。

那個在她醉意朦朧的世界里如同浮木般出現(xiàn)的身影，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溫度，就此牢牢刻在了她的腦海里。

一場宿醉，一場狼狽。

卻成了所有故事，心照不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