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孤山傳藝，紅塵有約

青蒼山巔，孤墳一座。

陸知源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響頭。

“師父，走了。”

二十年。

他守著墳里的怪老頭，學(xué)了一身驚世駭俗的“屠龍技”。

古法制墨、榫卯營造、失蠟鑄器、蜀繡針法、建盞燒制……一本厚厚的《百工錄》，萬千古法，盡數(shù)刻在了他的骨血里。

三天前，老頭兒為了給他演示最后一式“脫胎漆器”，耗盡心血，含笑而逝。

臨終，留了三件信物，三樁憾事。

“一方‘龍尾硯’殘片。

去金陵找蘇家，當(dāng)家的蘇文山，書法泰斗。

還他一方‘九玄松煙墨’的人情。”

“一枚玉雕‘半蟬’。

找到另一半，告訴他，我食言了。”

“一張‘百工坊’地契。

贖回來，給咱們這脈手藝，留口氣。”

老頭兒最后的聲音在風(fēng)里飄：“山下熱鬧，也復(fù)雜。

別怕事，你是‘百工錄’的傳人。

咱們手藝人，骨頭不能軟。”

陸知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布對襟衫，一雙千層底布鞋，一個半舊的竹編行囊。

這就是他的全部。

下山的路，他走了一整天。

第一次見到那個冒著黑煙、轟鳴作響的“鐵盒子”，他愣了很久。

鎮(zhèn)上的人說，那叫大巴車，能去金陵城。

他攥著師父留下的幾張舊錢，買了票。

車廂里氣味混雜，汗味、腳臭味、廉價(jià)香煙味。

鄰座的大哥脖子上掛著條金鏈子，看他這身打扮，樂了：“小兄弟，道士下山啊？

這年頭還穿這個？

我跟你說，山下的女人是老虎，小心被吃了！”

陸知源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高樓大廈，淡淡回了一句：“師父說，女人不是老虎。

虎骨、虎皮、虎牙、虎須，皆是上好的入藥材料。

女人不是。”

大哥被噎得翻了個白眼，罵了句“***”，轉(zhuǎn)過頭去刷短視頻了。

陸知源沒在意。

他的世界觀，正在被眼前的鋼鐵叢林飛速刷新。

十幾個小時后，金陵到了。

這里比山里亮一萬倍。

他看著街上的人手里拿著會發(fā)光的小方塊買東西，默默攥緊了口袋里那幾張己經(jīng)發(fā)軟的舊紙幣。

華燈初上，夫子廟。

人聲鼎沸，古色古香。

但在陸知源眼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榫卯錯位，全是釘子。”

“斗拱失神，樣子貨。”

“機(jī)雕僵硬，沒有靈氣。”

他一路走，一路搖頭。

這條聞名遐邇的古街，在他眼里處處都是破綻。

忽然，一陣爭吵聲從前方一家叫“翰墨齋”的店鋪門口傳來。

“蘇小姐！

您就別挑了！”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身材發(fā)福的男人正唾沫橫飛，“我這‘紫玉光’，天工集團(tuán)用現(xiàn)代工藝改良的，當(dāng)今市面上最好的墨！

一錠三萬八，您打著燈籠都難找！”

他對面，站著一個穿著素白連衣裙的女子。

氣質(zhì)如蘭，眉間卻鎖著深深的焦急。

蘇晚晴捏著那塊黑墨，只聞了一下，便搖頭。

“香精味太沖，浮于表面。”

她對著燈光一看，眉頭皺得更緊：“光澤死板，毫無層次。

這種墨，寫不出字的魂。

我爺爺最后一幅封筆之作，絕不能用這種東西。”

店老板王胖子一臉苦相，攤著手：“蘇小姐，您這就難為人了。

現(xiàn)在高端墨都被‘天工集團(tuán)’壟斷了，他們說這是最好的，那就是最好的！

我們小店不賣這個就得關(guān)門啊！”

蘇晚晴沉默了。

為了爺爺最后一幅字，她跑遍了金陵，動用了所有人脈。

甚至去過故宮求墨，都找不到那傳說中的“九玄松煙墨”。

所有人都告訴她，那門手藝，早就絕了。

就在她快要絕望時。

一個清朗、平靜的聲音，像塊石頭砸進(jìn)了水里。

“你這墨，不行。”

眾人齊刷刷望去。

一個穿著老式布衫、背著竹簍的年輕人，不知何時站在了旁邊，眼神沉靜如水。

王胖子火了：“你小子誰啊？

懂個屁！

這是‘天工集團(tuán)’的最新產(chǎn)品，也是你能評價(jià)的？”

陸知源沒理他，只是盯著那塊墨。

“松煙取法不對，用的速生林，沒油脂。

火候失控，煙灰粗糙。”

“膠用的是工業(yè)明膠，入水就滯，寫字粘筆。”

“至于香味……”陸知源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屑，“苯乙醇加香蘭素，聞久了傷神。

垃圾。”

字字誅心！

王胖子的臉?biāo)查g漲成了豬肝色，指著陸知源：“你……你胡說八道！”

蘇晚晴猛地轉(zhuǎn)頭，死死盯著這個年輕人。

行家！

這絕對是行家！

“你……懂制墨？”

她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陸知源沒回答。

他的目光，首首地落在了蘇晚晴手中捧著的一個古樸石盒上。

那石盒蓋子上，缺了一個角。

那缺口的形狀……與他懷里那塊‘龍尾硯’殘片，分毫不差！

“找到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

下一秒，他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

一塊巴掌大小、密布金星的黑色石片，靜靜躺在掌心。

他遞過去。

蘇晚晴下意識地舉起石盒蓋子。

“咔噠。”

一聲輕響。

殘片與缺口嚴(yán)絲合縫，宛若天成，仿佛從未分離過。

蘇晚晴的指尖開始發(fā)顫，眼眶瞬間紅了。

陸知源開口，聲音不大，卻在嘈雜的街市中異常清晰：“家?guī)熍R終交代，曾欠蘇家一方‘九玄松煙墨’。”

“今日，我代他還此人情。”

蘇晚晴猛然抬頭，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年輕人。

燈火下，他衣著樸素，神情淡然。

但那雙眼睛里，是足以讓任何人信服的篤定。

那是大山賦予的底氣。

“敢問令師是……”她的聲音有些發(fā)緊。

“無名之人，山里的一個老手藝人。”

陸知源迎著她的目光，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shí)：“技藝在我手里，心法在我腦中。”

“給我一間院子，一口土灶，一捆徽州老松。”

“三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語氣斬釘截鐵。

“三天后，你拿著真正的‘九玄松煙墨’，去請?zhí)K老先生落筆。”

夜風(fēng)停了，燈影凝固。

蘇晚晴怔怔地看了他三秒，隨即首起身，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決斷。

“好。”

“車在街口，我?guī)闳ヌK家老宅。”

她轉(zhuǎn)身就走，利落干脆。

王胖子看傻了：“蘇小姐！

這人一看就是騙子啊！”

陸知源背上竹囊，跟了上去。

王胖子咬咬牙：“我也去！

我倒要看看，你能變出什么花來！”

夜風(fēng)重新吹起，夫子廟的燈火被車燈切開。

一場即將震動整個金陵的風(fēng)暴，由此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