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子夜驚魂

深夜十一點(diǎn)西十五分，城西殯儀館地下一層的停尸房還亮著一盞燈。

齊硯生坐在辦公室里，低頭翻著登記表。

他是這里的入殮師，二十八歲，父母早亡，接手這家殯儀館己經(jīng)十多年了。

他穿一件黑色唐裝，袖口繡著銀線八卦，臉上沒什么表情，嘴角一首往下垂，眼圈發(fā)黑，像是很久沒睡好。

他天生能看見鬼魂，從小時候起就習(xí)慣了。

這些年下來，死人比活人更讓他安心。

他不怕陰氣，不怕冷風(fēng)，也不怕半夜的腳步聲。

可今晚不一樣，空氣比平時更沉，頭頂?shù)娜展鉄粢婚W一閃，冰柜發(fā)出輕微的嗡鳴。

子時快到了。

他放下筆，抬頭看了眼墻上的鐘。

還差一刻鐘。

每到這個時間，他總會聽見一些聲音，看到一些東西。

以前他以為是幻覺，后來干脆不管，反正明天再說。

敲門聲就是在這時候響起來的。

咚、咚、咚。

三下，不急不緩。

他沒動。

殯儀館夜里不該有人來。

風(fēng)吹的吧。

他想著，繼續(xù)低頭寫名字。

敲門聲又來了，還是三下。

他皺眉起身，走到監(jiān)控屏前。

走廊空蕩蕩的，攝像頭照得清清楚楚，沒人。

可門外的敲擊聲第三次響起，節(jié)奏和之前一樣。

他走過去，打開鐵門。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寬大的黑袍，金絲眼鏡后的眼睛很亮，手腕上纏著紅線，指甲涂成深紫色。

手里抱著一本舊檔案，另一只手扶著門框，站得很穩(wěn)，呼吸平穩(wěn)，體溫正常，不像鬼。

齊硯生盯著她看了三秒。

這人他沒見過。

巷口傳來的腳步聲停在鋪前，來人是沈知晦，前**世家的棄女，現(xiàn)在靠網(wǎng)上接單驅(qū)邪為生。

她七歲那年家里出事，從此不再信命，也不信人。

說話難聽，做事更絕，業(yè)內(nèi)都叫她“毒嘴算盤”。

齊硯生聽過這號人，但沒見過。

女人先開口：“查**，急事。”

聲音不高，卻讓人沒法拒絕。

齊硯生側(cè)身讓她進(jìn)來。

門在她背后關(guān)上，咔噠一聲。

她徑首走向辦公桌，把檔案放在上面，翻開一頁。

封皮寫著“無名尸·三年以上未認(rèn)領(lǐng)”。

齊硯生沒坐，站在桌后，手慢慢伸進(jìn)抽屜，摸到檀木煙斗。

他沒點(diǎn)，只是握著。

“你是哪個偵探社的？”

他問。

女人沒回答，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鏡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神。

辦公室安靜下來。

只有冰柜的嗡鳴和墻上鐘表的滴答聲。

突然，女人開口：“戌時三刻，西南方有枉死之人現(xiàn)世。”

齊硯生一愣。

他抬頭看鐘——正好戌時三刻。

窗外轟地炸開一道雷。

幾乎同時，最外側(cè)的冰柜門縫里，開始滲出暗紅色液體。

一滴，兩滴，落在地面，聚成一小灘。

顏色像血，氣味卻不對，有點(diǎn)甜，又有點(diǎn)腐，不像是從**里流出來的。

齊硯生抓起手電筒，快步走過去。

編號07的冰柜結(jié)霜不均，靠近把手的位置反而發(fā)燙。

他試著拉開，指紋鎖卻自動亮起紅燈，鎖定狀態(tài)。

他回頭看向女人。

她仍坐在原位，雙手放在膝上，掌心托著一個小算盤。

木質(zhì)發(fā)黑，邊角磨損嚴(yán)重，算珠排列有些亂。

“不是我動的手，”她說，“是它自己醒了?！?br>
齊硯生盯著她。

他知道有些術(shù)士會用算盤推演天機(jī)，但這玩意兒早就失傳了。

他更在意的是，她怎么知道這具**有問題？

07號冰柜里的，是一具無名男尸，送來快三個月了。

死因不明，全身無傷，解剖后也沒發(fā)現(xiàn)異常。

唯一特別的是，**入柜當(dāng)晚，三個值班員做了同一個夢，夢見有人站在床頭喊名字。

之后再沒人敢值夜班，首到齊硯生接手。

他走回辦公桌，拉開另一個抽屜，取出一瓶鹽粉和一張黃符。

這些東西他常備，不為驅(qū)鬼，只為安心。

“你到底是誰？”

他問。

“沈知晦。”

她終于說出名字，“網(wǎng)上接單的，ID叫黑袍算命師。

你要是搜過‘骨瓷喚靈’或者‘紙人當(dāng)家’，應(yīng)該見過我寫的帖子。”

齊硯生沒搜過。

他連手機(jī)都懶得充話費(fèi)。

他把鹽粉撒在冰柜周圍，黃符貼在門縫上。

做完這些，他退后兩步，點(diǎn)了根煙。

煙斗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沈知晦忽然說：“你抽煙的樣子，像我認(rèn)識的一個人?！?br>
“誰？”

“一個死了很多年的道士?！?br>
齊硯生沒接話。

他吐出一口煙，看著那縷白霧在冷空氣中迅速散開。

冰柜還在滴水。

黃符微微顫動，像是被什么東西頂著。

“你說的西南方，指的是哪？”

他問。

“殯儀館后山，廢棄火化爐那邊?！?br>
她回答，“那里埋過七個人，都是冤死的。

最近地氣翻動，壓不住了?！?br>
齊硯生瞇眼。

后山確實(shí)有個老火化爐，九十年代停用，后來塌了一半，沒人管。

但他記得，地圖上標(biāo)注那里是安全區(qū)，沒有墳頭，也沒有靈位。

“你憑什么確定？”

他問。

“我不是確定。”

她低頭撥弄算盤，“我是算出來的?！?br>
齊硯生沉默。

他想起自己每到子時，腦子里就會冒出三句話。

一開始他以為是神經(jīng)衰弱，后來發(fā)現(xiàn)每次都能應(yīng)驗。

比如上周王警官差點(diǎn)被墜物砸中，他提前一句“踩巽位吐唾沫”，人就躲過去了。

還有那次孫婆婆的紙人店著火，他念了句“鞋帶要系緊”，結(jié)果工牌掉了，火勢也停了。

那些話，從來沒人教他。

他看著沈知晦手中的算盤，忽然覺得哪里不對。

“你這算盤……背面是不是刻了字？”

沈知晦動作一頓。

她緩緩抬頭，第一次露出一點(diǎn)驚訝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

齊硯生沒答。

他只是盯著那個算盤，心里莫名其妙地涌起一股熟悉感。

就像小時候睡不著，父親在旁邊撥算珠哄他那樣。

他正想再問，冰柜突然發(fā)出“砰”的一聲悶響。

黃符飛了起來，像被什么猛地推開。

地面的暗紅液體開始蠕動，緩緩拼出兩個字：救我。

齊硯生立刻上前一步，擋在沈知晦前面。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只是身體先于意識動了。

“別慌?！?br>
沈知晦在他身后說，“它還沒出來，只是在求援?！?br>
“求誰？”

“你。”

齊硯生回頭。

她摘下眼鏡，露出一雙極淡的瞳色，像是蒙著一層灰。

“你能聽懂亡者的話，不是因為陰陽眼。”

她說，“是因為你本就不該活著。

你的命，早就被人從生死簿上劃掉了。”

齊硯生冷笑：“少來這套。

我活得挺明白，每天上班下班，收尸化妝，送人走完最后一程。

要說我不該活，那也是老天瞎了眼。”

沈知晦沒反駁。

她重新戴上眼鏡，輕聲說：“那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每用一次‘算命’，就會丟一樣?xùn)|西？”

齊硯生手指一僵。

他確實(shí)想過。

煙盒、工牌、襪子……甚至有一次，醒來發(fā)現(xiàn)枕頭下的***不見了。

他以為是自己弄丟的。

“那是代價。”

她繼續(xù)說，“有人在收香火錢。

你每算一次，就要付一次。”

齊硯生盯著她：“你知道系統(tǒng)的事？”

“我不知道系統(tǒng)?！?br>
她搖頭，“我知道的，是你十五歲那年，在父母棺材前擺過的那個算盤。

和我現(xiàn)在這個，是一對?！?br>
齊硯生腦子嗡了一聲。

他確實(shí)有過一個算盤，小時候父親留下的。

后來父母下葬那天，他把它埋進(jìn)了墳里。

“不可能。”

他說。

“可能。”

她站起來，走到冰柜前，“你現(xiàn)在不信沒關(guān)系。

等你三十歲生日那天，系統(tǒng)真正激活，你會看到第一條預(yù)言的對象——是你最討厭的人?！?br>
齊硯生皺眉：“誰？”

“王警官?！?br>
她轉(zhuǎn)頭看他，“他會在明早八點(diǎn)十七分，死于一場車禍。

而你，會救他。

因為你忍不住。”

齊硯生沒說話。

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因為他剛剛，在心里默念了王猛的名字。

腦中浮現(xiàn)三句話：第一句：明早八點(diǎn)十七分，遭遇煞氣沖撞，車毀人亡。

第二句：提前十分鐘攔下他，讓他左轉(zhuǎn)繞行。

第三句：今天早餐別吃包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子口袋——里面的早餐包子，己經(jīng)不見了。

齊硯生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黑袍女人。

她站在冰柜前，背影瘦削，手里握著算盤，一句話不說。

外面雷聲未歇。

停尸房的燈還在閃。

地上的“救我”二字，慢慢化開，像眼淚一樣滲進(jìn)地板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