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墓地

墓道深處，空氣粘稠得像是凝固了千百年的死水，帶著一股子泥土腥氣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若有若無的腐朽甜香。

呼吸之間，肺葉都感覺沉甸甸的。

西周只有考古隊員手中工具與泥土石塊刮擦的細碎聲響，以及壓抑的、沉重的喘息。

在這逼仄的黑暗空間里，任何聲響被無限放大，敲打著每個人緊繃的神經。

王之顏跟在隊伍末尾，手里緊握的探照燈光束，在這片濃郁的黑暗中也顯得怯怯的，只能照亮腳下有限的范圍。

他是隊里最年輕的實習生，第一次參與這種規格的野外發掘，興奮勁兒早被這地下深處無孔不入的陰冷和壓抑取代了。

汗水浸濕了后背，粘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咚咚”擂鼓的聲音，震得耳膜發疼。

“跟緊了，小王。”

前面傳來張教授略顯沙啞的叮囑。

這位頭發花白的老教授此刻聲音里也透著一股罕見的凝重。

“這墓室結構……有點邪門。”

王之顏低聲應了一下，喉結滾動，咽下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他抬起燈束，掃過墓道兩側的壁畫。

那些用礦物顏料繪制的圖案，歷經漫長歲月，色彩依舊鮮艷得刺眼，描繪著宏大的祭祀場面。

無數身著古老服飾的人匍匐在地，中心的高臺上，擺放著一具巨大的、紋路繁復的青銅棺槨。

壁畫上的人物表情扭曲，充滿了狂熱的敬畏，而一些被**著抬上高臺的犧牲品，他們的死狀……王之顏不敢細看，只覺得那扭曲的肢體和猙獰的面孔，讓一股寒意順著尾椎骨往上爬。

墓道盡頭，是一扇巨大的、布滿銅綠的石門。

門上雕刻著與壁畫中如出一轍的詭秘紋路，像是某種活物般蜿蜒盤踞。

七八個隊員合力，喊著號子，才勉強將那沉重的石門推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嗡——”一股更陰冷、更沉滯的氣流夾雜著那詭異的甜香，從門后洶涌而出，吹得眾人手中的燈束一陣晃動。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門后，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墓室。

穹頂高闊，隱沒在探照燈無法穿透的黑暗里。

墓室中央，是一個高出地面的圓形石臺。

而石臺之上，赫然靜臥著一具巨大的青銅棺槨。

它比壁畫中描繪的更加龐大，更加具有壓迫感。

棺身布滿了斑駁的銅銹，但那深深鐫刻的符文與異獸圖案，卻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出幽冷的、金屬質感的微光。

它就那么靜靜地躺在那里，卻仿佛是整個墓室、乃至整個地下世界的中心。

它吞噬著所有的光線和聲音，散發出一種亙古不變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我的天……” 隊里性格最跳脫的趙剛喃喃出聲。

打破了這幾乎讓人窒息的沉默，聲音里帶著無法掩飾的驚嘆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張教授深吸一口氣，率先邁步走了進去。

隊員們互相看了看，也陸續跟上。

王之顏落在最后，腳步有些發虛地踏上那冰冷的石臺。

離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這青銅棺槨的龐大與精美，以及那股子幾乎凝成實質的陰森。

棺蓋嚴絲合縫，上面的紋路復雜到令人頭暈目眩，看久了，竟覺得那些紋路像是在緩緩流動、旋轉。

“準備開棺。”

張教授的聲音低沉而嚴肅，帶著一種面對未知歷史的決絕。

專業的工具被迅速取來，撬棍卡入預估的棺蓋縫隙處。

幾名經驗豐富的隊員同時發力，肌肉賁張，喉嚨里發出用力的悶哼。

“嘎吱——吱呀——”尖銳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驟然響起，撕裂了墓室的死寂，像是指甲刮過每個人的心臟。

那聲音持續著，伴隨著棺蓋被一點點撬開的沉重移動聲。

一股更加濃郁、更加陳腐的甜香氣息，如同實質的煙霧，從棺槨的縫隙中彌漫開來。

王之顏站在稍遠的位置，緊緊盯著那越來越大的縫隙，心跳快得幾乎要掙脫胸膛的束縛。

探照燈的光束匯聚過去，爭先恐后地投向那千年未曾被活人窺見的隱秘。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抹極其刺目的紅。

那是一種鮮艷到詭異的紅色，如同剛剛流淌出來的鮮血，在昏暗的光線下，紅得驚心動魄。

絲綢的質地，光滑而細膩，完美地包裹著棺內的存在。

燈光上移。

一張臉。

一張女子的臉。

膚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卻毫無腐朽的痕跡，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帶著一種超越了性別、超越了生死的、極具侵略性的美麗。

長發如墨，散落在猩紅的衣袍之上，黑與紅的極致對比，沖擊著每個人的視覺。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這超越想象的保存狀態驚呆了，墓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儀器偶爾發出的“滴滴”輕響。

就在這時。

毫無征兆地——棺中那身著血紅葬衣的女子，緊閉的雙眼，倏然睜開！

沒有瞳孔，或者說，整個眼眶內部，是一片純粹的、深不見底的漆黑！

如同兩潭凝固的萬年幽井，倒映著墓室頂端無盡的黑暗，以及隊員們驚駭欲絕的臉龐。

“呃……”離棺槨最近的趙剛，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而怪異的抽氣聲，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他手中的記錄本“啪嗒”一聲掉落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

幾乎是同時，王之顏感到左手手腕內側傳來一陣灼燒般的劇痛，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了一下。

他猛地縮手，撩起袖口，借著手電的余光瞥去——一個極其古樸、繁復的暗紅色符文，正無聲無息地烙印在他的皮膚上。

那紋路，與青銅棺槨上的某個圖案，一模一樣！

“鬼！

鬼啊！！”

不知是誰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徹底引爆了墓室中積壓的恐懼。

“跑！

快跑！”

混亂瞬間爆發！

驚叫聲、哭喊聲、踉蹌的腳步聲混雜在一起。

人們丟盔棄甲，瘋狂地朝著墓室入口涌去，只想盡快逃離這個詭異到極點的地方。

張教授似乎還想維持秩序，喊了些什么，但他的聲音立刻被恐慌的浪潮吞沒。

王之顏也被慌亂的人流裹挾著，跌跌撞撞地向外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