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誰是金絲雀

暴雨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淹沒。

顧岑之站在市第三醫院病房外的走廊上，手里攥著一疊皺巴巴的鈔票。

三千一百二十塊，是他高三放假期間打零工攢下的全部積蓄。

數到第三遍的時候，他的手指開始發抖——不是冷的，是絕望。

病房里傳來弟弟顧念之壓抑的咳嗽聲，像是破舊風箱在艱難地**。

主治醫生半小時前的話還在耳邊回響：“五十萬手術費，月底前交齊，不然……”不然什么，醫生沒說下去，但顧岑之懂。

走廊盡頭的公用電話響了，刺耳的鈴聲劃破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味。

顧岑之沖過去接起，是母親趙蘭帶著哭腔的聲音：“岑之，媽實在借不到錢了……你王嬸說，說她認識放貸的……媽，不能去借***。”

顧岑之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我再想辦法。”

“你還能有什么辦法！

念之等不起啊！”

趙蘭的哭聲混著電話那頭嘩啦啦的雨聲，“你在醫院等著，媽這就過去，錢的事媽來解決！”

“媽——”電話掛斷了。

顧岑之握著聽筒，聽著里面單調的忙音，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窗外的雨更大了，潑墨似的傾瀉，把霓虹燈光暈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塊。

他轉身看向病房。

顧念之躺在最里面那張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蒼白的臉上掛著氧氣面罩。

十六歲，本該在籃球場上揮灑汗水的年紀，卻被困在這張彌漫著死亡氣息的病床上。

顧岑之攥緊了手里的鈔票，紙邊緣割得掌心生疼。

同一時間，城西主干道上。

季誠然猛打方向盤，黑色賓利在濕滑的路面上劃出一個驚險的弧線。

車載電話里，助理的聲音斷斷續續：“季總……沈先生的情況……很不好……醫生說……就今晚了……我馬上到。”

季誠然的聲音嘶啞，眼底布滿了三天沒合眼熬出的血絲。

副駕駛座上放著一束白玫瑰，花瓣上還沾著水珠——沈瑜最喜歡白玫瑰，說像月光。

季誠然今天特意繞了半個城去花店取，卻接到醫院打來的緊急電話。

還有十分鐘路程。

雨刷器瘋狂擺動，卻依然趕不上暴雨傾瀉的速度。

前方十字路口的綠燈閃爍，季誠然瞥了一眼，沒有減速。

他得再快一點，再快一點，沈瑜在等他。

就在這時——側方突然沖出一輛電動車，像是從雨幕中憑空出現。

騎車的女人穿著破舊的雨衣，帽檐壓得很低，正不顧一切地闖紅燈橫穿馬路。

剎車己經來不及了。

“砰——！！！”

劇烈的碰撞聲響徹雨夜。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季誠然眼睜睜看著那輛電動車被撞飛出去，在空中翻滾了整整一圈，然后重重砸在隔離帶上。

女人像破布娃娃一樣摔在地上，一動不動，身下迅速洇開暗紅色的血，又被暴雨沖淡、擴散。

季誠然的車失控地撞向護欄，安全氣囊彈開的瞬間，他感到額頭傳來劇痛，溫熱的液體順著眉骨流下。

右手腕以詭異的角度彎折。

但他顧不上這些。

“救人……”他艱難地解開安全帶，用左手去推變形的車門，“得救人……”車門卡死了。

透過破碎的車窗，季誠然看見那個躺在血泊中的女人。

雨打在她臉上，沖刷著她緊閉的眼睛和嘴角滲出的血沫。

她的右手還保持著向前伸的姿勢，五指微張，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幾個路人圍了上來，有人在大喊“叫救護車”，有人在打電話報警。

季誠然顫抖著摸出手機，屏幕己經碎裂，但還能用。

他撥通特助林舟的號碼：“第三醫院……附近……車禍……快……”話音未落，另一通電話打了進來。

是醫院。

季誠然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接通，聽見主治醫生沉重的聲音：“季先生，很抱歉……沈瑜先生三分鐘前……走了。

他最后一首念著你的名字……”手機從手中滑落，掉在滿是玻璃碎碴的車座上。

季誠然呆呆地看著窗外越聚越多的人群，看著那個躺在血泊中的陌生女人，看著自己流血的手腕。

雨聲、人聲、警笛聲，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變成一種尖銳的嗡鳴，穿透耳膜，首刺大腦。

沈瑜走了。

在他趕去見最后一面的路上，他撞了另一個人。

這是什么荒謬的玩笑？

**很快趕到，拉起了警戒線。

一個年輕的**敲了敲車窗：“先生，能聽到我說話嗎？

需要叫救護車嗎？”

季誠然機械地轉過頭，看著**。

他想說話，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視線開始模糊，額頭的血順著臉頰流進嘴角，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最后的意識里，他看見救護人員把那個女人抬上擔架，白布緩緩蓋過她的臉。

隨即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