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先發制人 1

我叫柳月娘，今天是我嫁人的日子。

紅蓋頭被穿堂風掀起的剎那，三種味道爭先恐后地鉆進鼻腔 —— 蓋頭邊緣帶著些潮舊的霉氣，像是放久了的舊書頁，指尖蹭過還能摸到細碎的霉斑；土路揚起的塵土味粗糙地刮著喉嚨，混著腳夫汗臭的酸腐，風一吹就往衣領里鉆；而從顧家那扇破門板后飄來的，是豬糞與爛稻草發酵的腥臭，濃得化不開，仿佛連空氣都被泡得發黏，吸一口都覺得嗓子眼發膩。

指腹狠狠掐進素帕的紋路里，粗麻線像生銹的針一樣扎進肉里，血珠滲出來洇紅了半塊帕子，我卻渾然不覺—— 滿腦子都是十歲那年，爹在燈下教我讀《大明律》的模樣，昏黃的油燈照著他布滿老繭的手，在 “戶律?婚姻” 篇上畫圈：“月娘記著，嫁妝是女子立身的根本，哪怕將來嫁入寒門，律法也會護著你。”

抬轎的腳夫在門外罵罵咧咧地放轎，木杠 “咚” 地砸在坑洼的泥地上，震得我五臟六腑都錯了位，喉頭一陣發腥，胃里翻江倒海。

透過轎簾縫隙，那扇貼著 “囍” 字的破門板像只茍延殘喘的老狗 —— 紅紙早褪成了土灰色，邊角卷得如同垂死蝴蝶的翅膀，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渣，露出里面發黑的木板，板縫里還嵌著經年的泥垢。

門板后的院子更是慘不忍睹，半人高的狗尾草瘋長著，把東倒西歪的柴房吞了半截，西墻角的稻草堆黑得流油，湊近了能看見米粒大的蟲蛀洞，幾只肥碩的老鼠從草堆里竄出來，順著土坯墻根溜進正屋，留下一串令人作嘔的濕痕，連院子里的雞都被嚇得撲棱棱飛起來。

“到、到了？”

穿青布褂子的老漢探出頭，皺紋比我爹那本翻爛的《孫子兵法》批注還密，牙豁口漏著風，說話時唾沫星子濺在轎簾上，帶著股劣質**的味道。

他身后的三個 “親人” 像三株長歪的枯樹，死死堵著那扇破門：王翠花的三角眼掃過我陪嫁的紅木箱子時，眼白亮得格外扎眼，她竟徑首上前，粗糙的手在箱子鎖扣上反復摩挲，指甲無意識地**紅漆縫，嘴里還嘟囔著：“這紅漆亮得晃眼，里頭定是填了金箔，文寶彩禮有指望了”—— 那貪婪的模樣，連指腹蹭到的紅漆印都顧不上擦；張桂芬的手在藍布圍裙上蹭個不停，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悄悄用圍裙擦了擦手心的汗，眼神死死黏在箱子角落的銅環上，手指不自覺蜷縮成抓握狀，仿佛下一秒就要撲上來；半大的顧文寶斜倚著門框，褲腳沾著泥點子，眼神在我身上溜來溜去，那毫不掩飾的打量里藏著貪念，仿佛在估量市集上待售的物件，嘴角還撇了撇，像是嫌我穿的素布嫁衣不夠體面。

獨獨不見顧文軒。

“哼，還真把自己當千金小姐？”

王翠花的尖嗓子像淬了毒的針，扎得人耳膜生疼，她收回摸箱子的手，卻還戀戀不舍地回頭瞟了眼鎖扣，“怎么，轎子都落地了，還舍不得下來，難不成還等著八抬大轎請？

當我們顧家是皇城里的達官貴人的府邸啊？”

張桂芬立刻像條哈巴狗似的往前湊，指甲蓋刮過紅木箱子的鎖扣，發出刺耳的 “吱呀” 聲，聽得人頭皮發麻，她還不忘小聲對王翠花補了句：“鎖這么嚴實，指不定藏了啥寶貝”：“這紅漆亮堂得晃眼，準是填了金銀！

文寶明年娶媳婦的彩禮，說不定就指望這箱子呢！”

“住手！”

我猛地掀掉蓋頭，春桃己經張開胳膊擋在箱子前，她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里面打補丁的舊棉絮 —— 那是我出嫁前連夜給她縫的，針腳密得能擋住風。

陽光刺得我眼睛發疼，我死死盯著張桂芬那只臟手，指尖掐進素帕時，爹教我讀《大明律》的聲音又在耳邊響：“婚前財產，婆家長輩無權干涉。”

我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按《大明律》，嫁妝是柳家婚前財產，婆家長輩無權干涉。

大嫂要是再動，我現在就去縣衙遞狀子！”

王翠花和張桂芬的笑僵在臉上，像被凍住的豬油，嘴角還掛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貪婪。

風卷著草葉掠過土坯房，墻皮剝落處露出里面的黃土，像老人臉上潰爛的瘡，把 “規矩” 兩個字襯得格外諷刺。

張桂芬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離鎖扣只有寸許，我清楚看見她指縫里的黑泥 —— 那是常年干農活沒洗干凈的漬，混著草屑和不明污漬，讓人作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