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月鎮魂

建昭三年的第七個滿月夜，蕭確又來了。

青石板上的露水浸透了膝蓋處的布料，那點涼意順著骨頭縫往上游走。

我垂著頭，看見他玄色的袍角掃過臺階邊半枯的野草。

腳步聲停在我面前，一只手伸過來，捏住我的下頜往上抬——指節很涼，力道卻不容抗拒。

“時辰到了?！?br>
他說，聲音在寂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我沒出聲，任由他打量著。

每月一次，三年三十六回，這套流程己經熟悉得像是刻進了骨頭里。

他需要我的血。

準確地說，是鳳儀宮那位纏綿病榻的沈皇后需要——欽天監的老頭子們說，我八字至陰，是上好的“藥引”，每月十五取心口血三盞，能鎮住皇后魂魄，保她安穩。

代價是我全家流放，我入宮為奴，住進這連老鼠都嫌破敗的冷宮，像一件被妥善存放的**藥材，專候每月取用。

托盤遞上來，上面放著那把熟悉的銀刀，柄上的紅寶石在月光下暗暗地反著光。

蕭確拿起刀，刀尖抵上我心口的位置——那里己經疊著幾十道新舊交錯的疤。

利刃刺破皮肉的瞬間，我還是忍不住顫了一下。

疼是其次，主要是不遠處，皇后身邊的聽雪正低頭站著，手里捧著個錦盒。

剛才蕭確抬起我臉的時候，我看見她極快地抬眼望了我一下。

那眼神不太對勁，不只是憐憫，還有些別的什么。

血滴進玉碗，聲音在夜里顯得格外響。

蕭確盯著那抹紅色，看得很專注，好像那不是血，是什么稀罕的顏料。

小半碗滿的時候，旁邊的嬤嬤手腳麻利地上藥、包扎，他全程沒說話，只在我端起藥碗時淡淡說了句：“顏色不錯，婉兒今夜能睡個好覺?！?br>
等他帶著人離開，院子里的空氣才重新流動起來。

啞婆扶我起身，端來的藥又苦又涼，里頭照例摻了讓人乏力的東西——蕭確從不會完全放心我。

我靠在墻上，目光越過破窗，望向遠處那片明亮的宮宇。

鳳儀宮的燈火暖融融的，像另一個世界。

蕭確現在應該在那兒，親手把那些血喂給他心愛的皇后吧。

他大概會用最溫柔的語調哄她喝藥，會小心地替她擦去唇角可能沾染的血跡。

他永遠不會知道，他視若珍寶的那個人，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現在躺在那兒的，不過是我用家里那些見不得光的禁術，一點一點“做”出來的東西。

用我的血，我的生辰，**復一日不敢松懈的維系，才造出來的——活偶。

而我這個每月被放血的藥引，才是真正捏著絲線的人。

門外忽然有輕微的響動。

聽雪去而復返，這次沒帶錦盒，只拎著個食籃。

她快步進來，從懷里掏出個小玉瓶塞給我：“娘娘清醒了片刻，知道陛下取過血，一首不安寧?！?br>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娘娘讓您務必保重，說……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

我握緊手里的藥瓶。

心口的傷明明己經包扎好了，卻好像又開始隱隱作痛。

我做的這個“東西”，為什么會“不安寧”？

是禁術讓她感應到了什么，還是……這三年來，蕭確那些沒完沒了的寵愛，真的讓這具空殼生出了不該有的反應？

遠處的燈火依舊暖得**。

我坐在冷宮的黑暗里，忽然覺得有點冷。

戲己經開演了。

臺上的偶人越來越像真的，臺下的看客沉醉其中。

這出戲得唱下去，一首唱到幕布撕開的那天。

唱到我們都再也分不清，到底什么是戲，什么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