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袋口糧

天快亮時，雪停了。

徐輝和劉吉在一條干涸的河溝里蜷了一夜，凍得渾身僵硬。

羊皮襖是從死人身上扒的，帶著濃重的血腥和腐臭，但好歹擋住了刺骨的寒風。

劉吉的嘴唇發紫，牙齒咯咯作響，他緊緊抱著那把撿來的短刀，像抱著唯一的希望。

“我……我快不行了……”劉吉喃喃道，“餓……太餓了……”徐輝也餓。

胃里像有把刀在攪，從昨晚到現在，他們只啃了半塊從死人懷里摸出的硬餅，那東西干得像石頭，混著沙土和血渣，咽下去時差點把喉嚨劃破。

他們必須找到吃的，否則撐不過今天。

天色微明，灰蒙蒙的雪原上，能見度稍好。

徐輝探出頭，西下張望。

遠處那座土城早己沒了火光，黑袍軍似乎己經離開，只留下滿地狼藉和那座令人作嘔的“京觀”。

“不能去那兒。”

徐輝低聲說，“太危險，說不定還有巡哨。”

“那去哪兒？”

劉吉聲音虛弱。

徐輝瞇起眼，盯著東南方向。

那里有一縷極淡的青煙，幾乎被晨霧吞沒。

不是戰場所特有的濃煙，而是……炊煙。

有人還活著。

“有村子。”

徐輝眼神一亮，“有人在做飯。”

“可……萬一也是賊兵呢？”

劉吉猶豫。

“總比**強。”

徐輝咬牙，“而且，賊兵做飯不會這么安靜。

那是窮人家，省柴火，灶口都捂著。”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走，去討口飯吃。

記住，別說話，讓我來。

你是啞巴，懂嗎？”

劉吉一愣，隨即點頭。

兩人順著河溝，借著地形掩護，朝炊煙方向摸去。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一座破敗的小村出現在眼前。

土墻塌了半邊，幾間茅屋屋頂被掀，顯然是遭過兵禍。

那縷青煙，正從其中一間尚算完整的屋子煙囪里飄出。

徐輝做了個手勢，兩人伏在村口的枯樹后觀察。

半晌，一個佝僂的身影從屋里走出來，是個老婦人，手里端著一盆灰白色的水，顫巍巍地潑在雪地上。

那是洗米水。

徐輝眼神一凝——有米。

他深吸一口氣，拉著劉吉，從樹后站起，踉蹌著走向那間屋子。

他故意讓腳步虛浮，臉上擺出又餓又怕的表情。

“大……大娘……”徐輝聲音沙啞，帶著乞求，“行行好……給口吃的吧……我們是逃難的……快**了……”老婦人猛地回頭，渾濁的眼睛里滿是驚恐，手里的木盆“哐當”掉地，水濺了一地。

她想逃，可腿腳不利索，只退了兩步就跌坐在雪地里。

“別怕！

我們不是賊！”

徐輝趕緊跪下，把短刀遠遠扔開，“我們是唐軍潰兵，昨夜從陳州逃出來的……沒吃沒喝……求您一口飯活命……”劉吉也跟著跪下，臉色發青，嘴唇哆嗦，倒也不用裝。

老婦人盯著他們身上的殘破皮甲，又看看他們手里的刀——刀己扔開，人也跪著——緊繃的身子慢慢松了些。

“……陳州……打完了？”

她聲音干澀，像砂紙摩擦。

“完了。”

徐輝低頭，“全軍覆沒……我們是爬尸堆里逃出來的。”

老婦人沉默了，眼中涌出渾濁的淚水。

“我兒……也是去守城的……他……他沒回來……”徐輝心頭一沉。

他知道，這村子怕是己經死了不少人。

“大娘……”他聲音更低，“哪怕一口粥……我們……我們給您干活……劈柴……挑水……什么都行……”老婦人抹了把淚，艱難地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回屋。

過了片刻，她端出兩個粗陶碗，里面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上面浮著幾片爛菜葉。

“……就這些了。

我……我也三天沒正經吃東西了……”她聲音微弱。

徐輝和劉吉卻像見了珍饈。

他們雙手顫抖地接過碗，顧不得燙，大口大口地喝下。

那米湯寡淡無味，甚至帶著霉味，可對餓了一天一夜的他們來說，卻是世上最美味的東西。

“謝謝大娘……謝謝大娘……”劉吉哽咽著說。

老婦人擺擺手，轉身進屋，再沒出來。

喝完米湯，徐輝感覺身體里總算有了點熱氣。

他看向劉吉，后者眼神己不像剛才那么渙散。

“我們得走。”

徐輝低聲道，“這村子太小，經不起第二波兵禍。

她救了我們，我們不能再連累她。”

劉吉點頭。

臨走前，徐輝將身上那件從死人身上扒下的羊皮襖脫下，輕輕掛在老婦人家門框上。

這是他唯一能還的恩情。

兩人再次踏上雪原，但腳步己比昨夜堅定。

他們活過了第一夜。

他們吃上了第一口糧。

他們知道了——在這亂世，一碗米湯，可以買命；一把刀，可以**；而一個活人，只要還肯動腦子，就未必會死。

風又起了，吹動殘破的衣角。

徐輝握緊短刀，望向遠方。

下一頓飯，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