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深山霧起時(shí)

潮濕的晨霧像無形的手，穿過斑駁的竹籬笆，纏繞在阿秀晾曬的藍(lán)布衣裳上。

她踮起腳尖收衣服時(shí)，后山傳來窸窸窣的響動(dòng)，不是往日松鼠躍過枯枝的脆響，倒像是有人踩著露水在密林中穿行。

阿秀攥著衣角的手指驟然收緊。

昨夜狗剩醉醺醺歸家時(shí)，衣襟上沾著陌生的茉莉香——深山**本不長(zhǎng)茉莉，這種帶著甜膩脂粉氣的味道，分明是鄰村寡婦春桃發(fā)髻上的香膏。

她把臉埋進(jìn)帶著陽光味道的粗布衣裳，鼻腔里卻全是令人作嘔的茉莉味。

"哐當(dāng)——"廚房傳來瓷碗碎裂的聲響。

阿秀沖進(jìn)屋子，只見狗剩赤腳踩在滿地碎片上，手里攥著個(gè)空酒葫蘆，眼神渙散地盯著她："又藏私房錢了？

這月的酒錢怎么不夠？

"阿秀盯著他腳趾滲出的血珠，聲音像浸了冷水的麻繩："后山的草藥還沒賣，等...""等？

老子能等，賭場(chǎng)的人可不等！

"狗剩突然暴怒，酒葫蘆狠狠砸在墻上，濺起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木屑，"昨兒春桃她男人剛走，那小娘子哭得梨花帶雨的..."他的聲音突然變得黏膩，嘴角勾起不懷好意的笑，"要不是看在你伺候得還算周到，老子早把你扔到山澗里喂魚！

"阿秀感覺后背撞上冰涼的土墻。

狗剩身上混雜著酒氣和陌生女人脂粉味的呼吸噴在她臉上，他粗糙的手掌己經(jīng)扯開她領(lǐng)口的盤扣。

就在這時(shí)，院外傳來清脆的腳步聲，春桃嬌滴滴的聲音穿透門板："狗剩哥，我家水缸又漏水啦..."狗剩猛地推開阿秀，對(duì)著銅鏡整理頭發(fā)。

阿秀跌坐在碎片上，膝蓋傳來鉆心的疼，她看著男人諂媚地迎出門，春桃故意露出的半截雪白手腕，在晨光里晃得她眼睛生疼。

后山的藥田是阿秀的**子。

她背著竹簍穿行在陡峭的山路上，指甲縫里嵌滿泥土。

突然，灌木叢里傳來微弱的嗚咽聲。

扒開枝葉，竟是同村的啞巴阿福，蜷縮在枯葉堆里，胸口插著半截折斷的箭。

阿秀顫抖著伸手探他鼻息，溫?zé)岬暮粑鬟^她的指尖。

她咬咬牙，解下圍裙撕成布條為他止血。

阿福的眼睛亮得驚人，渾濁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在沾滿血污的臉上蜿蜒出溝壑。

將阿福背回家時(shí)，夕陽正把天邊染成血色。

狗剩還沒回來，春桃的笑聲卻遠(yuǎn)遠(yuǎn)傳來。

阿秀把阿福安置在柴房，剛轉(zhuǎn)身就撞進(jìn)春桃涂著丹蔻的指甲。

"喲，撿破爛呢？

"春桃上下打量她，"聽說你家狗剩哥賭輸了三十兩銀子？

"她湊近阿秀耳邊，茉莉香幾乎將人嗆暈，"我男人留下的銀票，足夠他還清賭債..."阿秀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涼的木門："你想要什么？

""聰明人。

"春桃咯咯笑著扯開衣襟，露出鎖骨處的朱砂痣，"今晚子時(shí)，讓狗剩來我家。

至于你..."她突然掐住阿秀的下巴，"最好別在這礙事。

"月光爬上窗欞時(shí)，阿秀守在柴房門口。

阿福發(fā)著高熱，滾燙的額頭抵著她的手背。

遠(yuǎn)處傳來狗剩哼著的下流小調(diào)，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

阿秀摸起墻角的竹棍，心跳聲震得耳膜生疼。

"開門！

"狗剩踹門的力道震得門框嗡嗡作響，"春桃那小娘子說銀票就在她枕頭底下！

"阿秀攥緊竹棍的手滲出冷汗。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狗剩酒氣熏天的臉出現(xiàn)在月光里。

就在他伸手要抓阿秀的瞬間，柴房里突然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響。

"什么動(dòng)靜？

"狗剩醉眼惺忪地轉(zhuǎn)頭。

阿秀趁機(jī)將竹棍狠狠砸向他的后腦勺，狗剩悶哼一聲栽倒在地。

阿秀渾身發(fā)抖地跨過他的身體，只見阿福正掙扎著要起身，箭傷處的血己經(jīng)浸透包扎的布條。

子時(shí)的梆子聲驚飛了夜梟。

阿秀背著阿福摸黑朝山下走，露水打濕了褲腳。

身后傳來春桃尖利的叫罵聲："狗剩！

你個(gè)挨千刀的！

銀票根本不在..."山路突然劇烈搖晃，山體滑坡的轟鳴聲從頭頂傳來。

阿秀拼盡全力護(hù)住背上的阿福，石塊擦著她的頭皮飛過。

黑暗中，她聽見自己急促的喘息，還有阿福含混不清的嗚咽，像是某種古老而悲傷的歌謠，在深山里久久回蕩。

等她再次睜開眼，晨光己經(jīng)刺破云層。

阿福守在她身邊，用殘缺的衣袖蘸著溪水為她擦拭傷口。

遠(yuǎn)處傳來人聲，是村民們舉著火把在搜尋。

阿秀想要起身，卻發(fā)現(xiàn)腳踝腫得像饅頭。

"阿福，你快走。

"她推著男人的后背，"春桃和狗剩不會(huì)放過你的..."阿福突然抓住她的手，在泥地上艱難地寫字。

歪歪扭扭的字跡里，她拼湊出真相：春桃的丈夫不是病死的，是被狗剩和春桃聯(lián)手推下山崖。

而那支射中阿福的箭，箭尾刻著春桃繡樓里特有的牡丹紋樣。

山腳下傳來春桃尖銳的呼喊："就是他們！

搶走了我的銀票！

"狗剩舉著火把的身影在霧中若隱若現(xiàn)，他臉上還留著被竹棍砸出的淤青。

阿秀握緊阿福的手，看著漫山遍野的晨霧漸漸被染成血色。

這場(chǎng)始于**的罪孽，終將在深山里掀起腥風(fēng)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