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云霧散盡
大業承平十二年，春。
江南的春，總是被雨水浸透的。
細雨如絲，纏綿不絕地籠罩著云霧村，將遠山、近樹、茅屋都染成了一幅朦朧的水墨畫。
村東頭那處帶著寬敞院落的青磚小院，在這一片泥坯茅草房中顯得格外不同。
只是今日，這院落的門楣上，掛著的不是喜慶的紅綢，而是招魂的白幡。
院中寂靜，唯有雨打芭蕉的沙沙聲。
一個身著素白孝衣的少女，正跪在正堂的靈前，往火盆里添著紙錢。
火苗跳躍著，映亮了她半邊臉頰。
她便是宋硯心，今年十五。
靈位上刻著的，是她的祖父，宋清源。
少女的眉眼生得極好，江南水鄉蘊養出的溫婉模樣，杏眼桃腮，鼻梁秀挺。
此刻，她臉上沒有什么悲慟欲絕的神情，只是平靜，一種近乎于沉寂的平靜。
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瞼處投下一小片陰影，讓人看不清她眼底真正的情緒。
“爺爺，一年了。”
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您囑咐的話，硯心一日不敢忘。”
一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春雨綿綿的日子，祖父溘然長逝。
臨終前，他緊緊握著她的手，渾濁的眼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凝重：“硯心，離開這里，去京城……柜子底層的**，帶著……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京城里的人……活下去，查清楚……”話未說盡，便己氣絕。
那柜子底層的**里，沒有金銀，只有幾本泛黃的醫書、一卷畫工精妙的機關圖譜，以及一枚觸手生溫、刻著奇異紋路的白玉佩。
這一年，她守孝，整理遺物，并將祖父傳授的醫術、機關之術，反復研磨，精益求精。
同時，她也讓墨淵暗中探查，終于循著那枚玉佩和祖父偶爾流露的只言片語，將線索指向了千里之外的京城，指向了那座巍峨皇城腳下的繁華之地。
紙錢在火盆中蜷曲、變黑，最終化為灰燼。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自身后響起，停在門檻外。
宋硯心沒有回頭。
能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靠近的，只有凌墨淵。
他依舊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身姿挺拔如松，只是肩頭被雨水洇濕了一片。
他的面容冷峻，線條分明，薄唇緊抿，那雙深邃的眼眸落在宋硯心單薄的背影上，復雜難明。
“都安排好了。”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三日后，可以動身。
蘇清月那邊，也己傳信過去。”
宋硯心緩緩將最后一張紙錢放入火盆，看著它被火焰吞噬，這才慢慢站起身。
跪得久了，腿有些麻，她身形幾不**地晃了一下，凌墨淵的手瞬間抬起，卻又在她站穩后，悄然放下。
“京城……是什么樣子？”
她轉過身，望向院外迷蒙的雨幕，語氣平緩，聽不出喜怒。
“吃人的地方。”
凌墨淵言簡意賅，語氣里帶著慣有的冷意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宋硯心聞言，唇角幾不可見地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淺，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她抬手，輕輕拂去袖口沾染的一點紙灰。
“無妨。”
她輕輕說道，“既是爺爺的遺愿，龍潭虎穴，也要去闖一闖。”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喧嘩聲，打破了這小院的寧靜。
“宋丫頭！
宋丫頭在不在？
快救命啊！”
一個粗獷的男聲帶著哭腔喊道。
只見幾個渾身濕透、穿著短打的村民，抬著一個簡易擔架沖了進來。
擔架上躺著一個漢子，面色青紫，雙目圓睜，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脖子，顯然己是窒息之兆。
抬擔架的是同村的王獵戶和他的兩個兒子，哭喊的是王獵戶的妻子王氏。
“宋丫頭，我家這口子上山砍柴，不知被什么毒蟲咬了，回來就成這樣了！
村頭的李郎中說沒救了，俺……俺只能來求你了！”
王氏噗通一聲跪在雨水里，磕頭不止。
那李郎中提著藥箱氣喘吁吁地跟在后面，面色尷尬又帶著幾分不服：“硯心姑娘，不是老夫不盡心，王老五這癥狀來得又急又兇，像是中了什么奇毒，老夫……老夫實在是無能為力啊！”
周圍的村民也被驚動，聚在院門口，竊竊私語。
“宋老神醫去世后，就剩這丫頭片子，能行嗎？”
“聽說她得了宋老神醫的真傳，說不定有法子？”
“李郎中都說了沒救，她一個姑娘家……”宋硯心目光掃過擔架上痛苦掙扎的王老五，眼神倏然一凝。
快步上前，蹲下身。
緊接著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撥開王老五的眼皮看了看，又在他腫脹發紫的脖頸處仔細查看，果然在耳后發現了一個細小的、己然發黑的叮咬痕跡。
“是‘黑寡婦’。”
她沉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讓周圍的嘈雜安靜了下來。
李郎中一愣：“黑寡婦？
那是何毒物？
老夫從未聽聞……”宋硯心并不解釋，抬頭對凌墨淵道：“墨淵，幫我按住他，莫讓他抓傷自己。”
凌墨淵一言不發，上前一步，單手便輕易制住了王老五胡亂揮舞的雙臂，那力道控制得極好，既讓他無法動彈，又未傷他分毫。
宋硯心己從隨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個扁平的檀木小盒，打開，里面是并排數枚長短不一的銀針，細如牛毛，閃著幽冷的光。
她又取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一股辛辣刺鼻的氣味彌漫開來。
她出手如電，三枚最長的銀針精準地刺入王老五頭頂的百會穴、頸后的風池穴以及胸口的膻中穴。
王老五身體猛地一僵，喉嚨里的怪響頓時止住。
隨后，她用短針蘸取瓷瓶里的黑色藥液，在王老五耳后那叮咬處迅速劃了一個十字切口，烏黑腥臭的血液立刻涌出。
她又取出一枚中空的銀針，手法極快地**切口旁的一處穴位，輕輕捻動。
一滴、兩滴……色澤更為深暗的毒血順著中空銀針緩緩滴落。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息時間，她手法嫻熟，神色專注而平靜，仿佛不是在施展救人性命的絕技，只是在完成一件尋常的事情。
村民們看得目瞪口呆，連大氣都不敢出。
李郎中更是瞪大了眼睛，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行醫幾十年，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又精妙的針法。
當滴出的血液逐漸轉為鮮紅時，王老五青紫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呼吸也變得平穩悠長起來。
他虛脫地暈了過去，但任誰都看得出，他的命，撿回來了。
宋硯心拔出所有銀針，用干凈的布巾擦拭干凈，收回盒中。
然后從另一個瓷瓶里倒出些許綠色藥粉，灑在王老五的傷口上。
“毒己逼出大半，余毒需服藥清除。”
她站起身，對還在發愣的王氏道，“王嬸，取紙筆來。”
立刻有機靈的村民跑去取了筆墨。
宋硯心執筆，懸腕，一行清秀卻隱含風骨的小字便落在紙上：黃連三錢，黃芩兩錢，黃柏兩錢，梔子三枚，金銀花五錢……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連服三日。
忌食葷腥發物。
她將藥方遞給王氏，溫聲道：“按方抓藥，靜養幾日便無大礙了。”
王氏接過藥方，如同接過救命符篆，又要下跪磕頭，被宋硯心輕輕扶住。
“宋丫頭，不，宋姑娘！
您真是活菩薩再世啊！
謝謝，謝謝您救了我家男人！”
王氏泣不成聲，王獵戶和他的兒子們也連連作揖道謝。
圍觀的村民頓時炸開了鍋，驚嘆聲、贊揚聲不絕于耳。
“神了！
真是神了！”
“不愧是宋老神醫的孫女，這醫術，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啊！”
“剛才誰懷疑宋姑娘來著？
打臉了吧！”
李郎中面色漲紅，上前一步，對著宋硯心深深一揖：“硯心姑娘醫術通神，老夫……老夫慚愧！
往日若有怠慢之處，還望姑娘海涵。”
宋硯心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禮，道：“李伯伯言重了。
您是長輩，硯心不過是碰巧在爺爺的醫書上見過類似的病例，僥幸而己。
日后村里人有個頭疼腦熱，還需您多費心了。”
李郎中聞言，臉色稍霽，心里卻更是高看了這少女一眼。
這份寵辱不驚的氣度，遠超同齡人。
待村民千恩萬謝地抬著王老五離去，小院重新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淅瀝的雨聲。
凌墨淵不知何時己退回到廊下陰影處，仿佛剛才出手相助的并非是他。
他看著宋硯心指揮著家里唯一的老仆福伯收拾院子，眼神深邃。
方才她施救時，那專注、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凜然殺伐的氣勢，與平日里溫婉無害的模樣判若兩人。
那種精準和控制力，絕非“僥幸”二字可以概括。
“你的醫術和針法，比去年更精進了。”
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宋硯心正用清水凈手，聞言動作未停，頭也沒抬，只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她用布巾細細擦干手上的水珠，那雙手，白皙纖柔，誰能想到方才就是這雙手，執針救人于頃刻。
“京城名醫匯聚，太醫院更是能人輩出，”凌墨淵繼續道，“但你方才的手段，放在京城，也足以引起震動。”
這話聽起來像是提醒，又像是……評估。
宋硯心終于抬起頭，看向他。
雨光映照下，她的眼眸清澈見底，仿佛能倒映出世間萬物，卻又似乎什么都未曾入眼。
“墨淵，”她喚了他的名字，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力量，“我們此去京城，不正是要‘震動’一些人嗎？”
凌墨淵眸光微動，薄唇似乎勾了一下，極快，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三日后，辰時出發。”
他不再多言，轉身便走進了細密的雨簾中，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宋硯心獨自站在廊下，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許久未動。
雨絲風片，沾濕了她的鬢發。
她抬手，輕輕撫上胸口衣襟內那枚貼身佩戴的白玉。
玉佩溫潤，卻帶著一絲冰涼的寒意。
京城，吃人的地方……她緩緩收攏手指，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
那就看看，究竟是誰，吃了誰吧。
溫婉的假面之下，是淬了冰的決絕和歷經打磨的鋒芒。
云霧村養不了真龍，這片淺灘，終究是困不住她了。
江南的春，總是被雨水浸透的。
細雨如絲，纏綿不絕地籠罩著云霧村，將遠山、近樹、茅屋都染成了一幅朦朧的水墨畫。
村東頭那處帶著寬敞院落的青磚小院，在這一片泥坯茅草房中顯得格外不同。
只是今日，這院落的門楣上，掛著的不是喜慶的紅綢，而是招魂的白幡。
院中寂靜，唯有雨打芭蕉的沙沙聲。
一個身著素白孝衣的少女，正跪在正堂的靈前，往火盆里添著紙錢。
火苗跳躍著，映亮了她半邊臉頰。
她便是宋硯心，今年十五。
靈位上刻著的，是她的祖父，宋清源。
少女的眉眼生得極好，江南水鄉蘊養出的溫婉模樣，杏眼桃腮，鼻梁秀挺。
此刻，她臉上沒有什么悲慟欲絕的神情，只是平靜，一種近乎于沉寂的平靜。
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瞼處投下一小片陰影，讓人看不清她眼底真正的情緒。
“爺爺，一年了。”
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您囑咐的話，硯心一日不敢忘。”
一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春雨綿綿的日子，祖父溘然長逝。
臨終前，他緊緊握著她的手，渾濁的眼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凝重：“硯心，離開這里，去京城……柜子底層的**，帶著……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京城里的人……活下去，查清楚……”話未說盡，便己氣絕。
那柜子底層的**里，沒有金銀，只有幾本泛黃的醫書、一卷畫工精妙的機關圖譜，以及一枚觸手生溫、刻著奇異紋路的白玉佩。
這一年，她守孝，整理遺物，并將祖父傳授的醫術、機關之術，反復研磨，精益求精。
同時，她也讓墨淵暗中探查，終于循著那枚玉佩和祖父偶爾流露的只言片語，將線索指向了千里之外的京城，指向了那座巍峨皇城腳下的繁華之地。
紙錢在火盆中蜷曲、變黑，最終化為灰燼。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自身后響起，停在門檻外。
宋硯心沒有回頭。
能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靠近的，只有凌墨淵。
他依舊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身姿挺拔如松，只是肩頭被雨水洇濕了一片。
他的面容冷峻，線條分明，薄唇緊抿，那雙深邃的眼眸落在宋硯心單薄的背影上，復雜難明。
“都安排好了。”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三日后，可以動身。
蘇清月那邊，也己傳信過去。”
宋硯心緩緩將最后一張紙錢放入火盆，看著它被火焰吞噬，這才慢慢站起身。
跪得久了，腿有些麻，她身形幾不**地晃了一下，凌墨淵的手瞬間抬起，卻又在她站穩后，悄然放下。
“京城……是什么樣子？”
她轉過身，望向院外迷蒙的雨幕，語氣平緩，聽不出喜怒。
“吃人的地方。”
凌墨淵言簡意賅，語氣里帶著慣有的冷意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宋硯心聞言，唇角幾不可見地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淺，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她抬手，輕輕拂去袖口沾染的一點紙灰。
“無妨。”
她輕輕說道，“既是爺爺的遺愿，龍潭虎穴，也要去闖一闖。”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喧嘩聲，打破了這小院的寧靜。
“宋丫頭！
宋丫頭在不在？
快救命啊！”
一個粗獷的男聲帶著哭腔喊道。
只見幾個渾身濕透、穿著短打的村民，抬著一個簡易擔架沖了進來。
擔架上躺著一個漢子，面色青紫，雙目圓睜，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脖子，顯然己是窒息之兆。
抬擔架的是同村的王獵戶和他的兩個兒子，哭喊的是王獵戶的妻子王氏。
“宋丫頭，我家這口子上山砍柴，不知被什么毒蟲咬了，回來就成這樣了！
村頭的李郎中說沒救了，俺……俺只能來求你了！”
王氏噗通一聲跪在雨水里，磕頭不止。
那李郎中提著藥箱氣喘吁吁地跟在后面，面色尷尬又帶著幾分不服：“硯心姑娘，不是老夫不盡心，王老五這癥狀來得又急又兇，像是中了什么奇毒，老夫……老夫實在是無能為力啊！”
周圍的村民也被驚動，聚在院門口，竊竊私語。
“宋老神醫去世后，就剩這丫頭片子，能行嗎？”
“聽說她得了宋老神醫的真傳，說不定有法子？”
“李郎中都說了沒救，她一個姑娘家……”宋硯心目光掃過擔架上痛苦掙扎的王老五，眼神倏然一凝。
快步上前，蹲下身。
緊接著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撥開王老五的眼皮看了看，又在他腫脹發紫的脖頸處仔細查看，果然在耳后發現了一個細小的、己然發黑的叮咬痕跡。
“是‘黑寡婦’。”
她沉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讓周圍的嘈雜安靜了下來。
李郎中一愣：“黑寡婦？
那是何毒物？
老夫從未聽聞……”宋硯心并不解釋，抬頭對凌墨淵道：“墨淵，幫我按住他，莫讓他抓傷自己。”
凌墨淵一言不發，上前一步，單手便輕易制住了王老五胡亂揮舞的雙臂，那力道控制得極好，既讓他無法動彈，又未傷他分毫。
宋硯心己從隨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個扁平的檀木小盒，打開，里面是并排數枚長短不一的銀針，細如牛毛，閃著幽冷的光。
她又取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一股辛辣刺鼻的氣味彌漫開來。
她出手如電，三枚最長的銀針精準地刺入王老五頭頂的百會穴、頸后的風池穴以及胸口的膻中穴。
王老五身體猛地一僵，喉嚨里的怪響頓時止住。
隨后，她用短針蘸取瓷瓶里的黑色藥液，在王老五耳后那叮咬處迅速劃了一個十字切口，烏黑腥臭的血液立刻涌出。
她又取出一枚中空的銀針，手法極快地**切口旁的一處穴位，輕輕捻動。
一滴、兩滴……色澤更為深暗的毒血順著中空銀針緩緩滴落。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息時間，她手法嫻熟，神色專注而平靜，仿佛不是在施展救人性命的絕技，只是在完成一件尋常的事情。
村民們看得目瞪口呆，連大氣都不敢出。
李郎中更是瞪大了眼睛，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行醫幾十年，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又精妙的針法。
當滴出的血液逐漸轉為鮮紅時，王老五青紫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呼吸也變得平穩悠長起來。
他虛脫地暈了過去，但任誰都看得出，他的命，撿回來了。
宋硯心拔出所有銀針，用干凈的布巾擦拭干凈，收回盒中。
然后從另一個瓷瓶里倒出些許綠色藥粉，灑在王老五的傷口上。
“毒己逼出大半，余毒需服藥清除。”
她站起身，對還在發愣的王氏道，“王嬸，取紙筆來。”
立刻有機靈的村民跑去取了筆墨。
宋硯心執筆，懸腕，一行清秀卻隱含風骨的小字便落在紙上：黃連三錢，黃芩兩錢，黃柏兩錢，梔子三枚，金銀花五錢……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連服三日。
忌食葷腥發物。
她將藥方遞給王氏，溫聲道：“按方抓藥，靜養幾日便無大礙了。”
王氏接過藥方，如同接過救命符篆，又要下跪磕頭，被宋硯心輕輕扶住。
“宋丫頭，不，宋姑娘！
您真是活菩薩再世啊！
謝謝，謝謝您救了我家男人！”
王氏泣不成聲，王獵戶和他的兒子們也連連作揖道謝。
圍觀的村民頓時炸開了鍋，驚嘆聲、贊揚聲不絕于耳。
“神了！
真是神了！”
“不愧是宋老神醫的孫女，這醫術，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啊！”
“剛才誰懷疑宋姑娘來著？
打臉了吧！”
李郎中面色漲紅，上前一步，對著宋硯心深深一揖：“硯心姑娘醫術通神，老夫……老夫慚愧！
往日若有怠慢之處，還望姑娘海涵。”
宋硯心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禮，道：“李伯伯言重了。
您是長輩，硯心不過是碰巧在爺爺的醫書上見過類似的病例，僥幸而己。
日后村里人有個頭疼腦熱，還需您多費心了。”
李郎中聞言，臉色稍霽，心里卻更是高看了這少女一眼。
這份寵辱不驚的氣度，遠超同齡人。
待村民千恩萬謝地抬著王老五離去，小院重新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淅瀝的雨聲。
凌墨淵不知何時己退回到廊下陰影處，仿佛剛才出手相助的并非是他。
他看著宋硯心指揮著家里唯一的老仆福伯收拾院子，眼神深邃。
方才她施救時，那專注、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凜然殺伐的氣勢，與平日里溫婉無害的模樣判若兩人。
那種精準和控制力，絕非“僥幸”二字可以概括。
“你的醫術和針法，比去年更精進了。”
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宋硯心正用清水凈手，聞言動作未停，頭也沒抬，只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她用布巾細細擦干手上的水珠，那雙手，白皙纖柔，誰能想到方才就是這雙手，執針救人于頃刻。
“京城名醫匯聚，太醫院更是能人輩出，”凌墨淵繼續道，“但你方才的手段，放在京城，也足以引起震動。”
這話聽起來像是提醒，又像是……評估。
宋硯心終于抬起頭，看向他。
雨光映照下，她的眼眸清澈見底，仿佛能倒映出世間萬物，卻又似乎什么都未曾入眼。
“墨淵，”她喚了他的名字，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力量，“我們此去京城，不正是要‘震動’一些人嗎？”
凌墨淵眸光微動，薄唇似乎勾了一下，極快，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三日后，辰時出發。”
他不再多言，轉身便走進了細密的雨簾中，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宋硯心獨自站在廊下，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許久未動。
雨絲風片，沾濕了她的鬢發。
她抬手，輕輕撫上胸口衣襟內那枚貼身佩戴的白玉。
玉佩溫潤，卻帶著一絲冰涼的寒意。
京城，吃人的地方……她緩緩收攏手指，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
那就看看，究竟是誰，吃了誰吧。
溫婉的假面之下，是淬了冰的決絕和歷經打磨的鋒芒。
云霧村養不了真龍，這片淺灘，終究是困不住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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