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東宮里的孤臣孽子

父親的靈柩停放在東宮正殿，香火繚繞，僧道的誦經聲晝夜不息，為這華麗的宮室更添幾分悲涼與壓抑。

朱允熥跪在屬于他的位置上，一身縞素，身體依舊感到虛弱，但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默默地觀察著一切。

來往吊唁的文武百官，絡繹不絕。

他們神色肅穆，舉止哀戚，但大多數人的目光，都會在他和跪在前方的朱允炆之間微妙地流轉，最終更多地、更長久地聚焦在朱允炆身上。

那目光中，有同情，有審視，但更多的，是一種對“未來”的投資與考量。

人情冷暖，權勢高低，在這哀聲陣陣的靈堂之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呂妃一身素縞，在女眷中哀哀哭泣，姿態柔弱，我見猶憐。

但偶爾，她那看似無意掃過朱允熥的眼神深處，會閃過一絲冰冷徹骨的寒意，讓他如芒在背。

他很清楚，自己這個血統更為嫡出的兒子，是朱允炆繼位道路上，最大的障礙和隱患。

哪怕他并無此心，但只要他存在，就是一種原罪。

“必須盡快聯系舅公藍玉！”

朱允熥在心中暗道。

藍玉，開平王常遇春的妻弟，太子妃常氏的舅父，當世名將，在軍中威望極高。

他是自己在朝中最強大，也是唯一可能依靠的血緣外戚。

只有獲得**的支持，他才有在這漩渦中立足的資本。

然而，他現在身處深宮，幾乎與外界隔絕。

身邊伺候的宮人，除了雙喜等寥寥幾個母親留下的舊人，誰能信任？

呂氏定然早己將東宮經營得鐵桶一般。

就在他苦思聯絡之法時，一個低沉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在他身側后方響起：“三爺，節哀。

保重身子要緊。”

朱允熥微微側頭，看到一個同樣穿著孝服，身形精干，面容沉穩，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將領跪在那里。

此人名叫王弼，是藍玉的舊部，也是己故太子朱標的親衛軍官之一，對常氏一脈向來親近。

父親去世后，他被暫時安排護衛東宮安全。

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絕佳的機會！

朱允熥心臟猛地一跳，但臉上依舊是一片哀慟后的麻木。

他借著用袖口擦拭眼淚的動作，以極低的聲音，快速而清晰地說道：“王將軍，告訴舅公，允熥危，東宮非久留之地，望聞弦歌知雅意。”

他的話語簡潔，但信息量極大。

“危”字點明處境，“非久留之地”表明去意，“聞弦歌知雅意”則是請求藍玉領會他的意圖并早做安排。

王弼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頭垂得更低，同樣以微不可聞的聲音回應：“三爺放心，末將明白。”

簡單的交流，在哀樂和誦經聲的掩蓋下，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兩人隨即恢復原狀，不再有任何互動。

但一條通往外界，通往**最頂尖力量的細線，己經被他悄然拋出。

這是他在這個冰冷孤寂的靈堂上，邁出的求生第一步。

跪靈是煎熬的。

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疲憊，更是精神上的巨大壓力，以及靈魂融合后帶來的陣陣不適。

幾天下來，朱允熥的臉色愈發蒼白，身形也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

朱允炆在一旁看在眼里，適時地表現出兄長的關懷，溫言道：“三弟，你臉色愈發差了，如此下去，身體如何吃得消？

不如先回去歇息片刻吧，這里有為兄守著便好。”

話語是關懷，但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卻隱隱有指責他孝心不夠堅忍，無法堅持到底的意味。

若朱允熥真的就此離去，難免會落人口實。

朱允熥抬起頭，看著朱允炆那張寫滿“關切”的臉，心中冷笑。

他緩緩搖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傳入周圍幾位官員耳中：“有勞大哥關心。

父親養育之恩，天高地厚，允熥唯有在此長跪，方能略盡心意，以慰父親在天之靈。

大哥身負皇祖父更多期望，更需保重玉體。

弟弟……還能堅持。”

他這番話，既表明了自己的孝心堅貞不渝，又巧妙地暗示了朱允炆如今“備受期望”的敏感位置，還將關懷還給了對方，可謂滴水不漏，不卑不亢。

幾位旁聽的官員交換了一下眼神，微微頷首，露出些許贊許之色。

這位平日里似乎并不顯山露水的三皇孫，遭遇如此巨變，竟能如此沉穩持重，言辭得體，倒是出乎意料。

朱允炆眼神微動，深深看了朱允熥一眼，不再多言。

夜幕降臨，靈堂內燭火搖曳，愈發清冷。

大部分官員和宮人都己暫時退去休息，只有少數值守之人和朱允熥、朱允炆兄弟二人依舊守在靈前。

朱允炆似乎有些支撐不住，在宮人的攙扶下暫時到偏殿歇息。

偌大的靈堂，只剩下朱允熥一人，孤零零地跪在巨大的棺槨之前。

跳動的燭火，將他孤單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冰冷的夜風從殿外卷入，帶著深秋的寒意。

然而，朱允熥的心中，卻有一團火開始燃燒。

那不是悲傷的火焰，而是求生的意志，是破局的決心，是屬于一個來自現代的靈魂，不甘于命運擺布的怒火。

他看著棺槨，默默起誓：“父親，無論我是誰，此刻起，我便是朱允熥。

您的血脈，由我來延續。

您未竟的道路，或許將由我，以另一種方式走下去。”

“朱允炆，呂妃……還有這吃人的皇宮……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