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借糧

雨打浮萍雨，沒完沒了地下。

豆大的雨點子砸在陳家溝陳水生家那黃土夯實的院子里，濺起一朵朵渾濁的水花，很快就匯成一道道細小的黃泥湯，急匆匆地往更低洼的墻根處淌。

屋檐垂下的水線，噼里啪啦地敲打著下面接水的破瓦盆，聲音又急又密，敲得人心頭發緊。

陳水生縮在堂屋的門檻后面，小小的身子緊貼著冰涼的門框，恨不能把自己擠進門縫里。

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的單褂子，薄得像層紙，根本擋不住這深秋雨氣帶來的刺骨寒意。

雞皮疙瘩一層層地冒，牙齒都忍不住想打架。

肚子早就餓得過了勁兒，連咕嚕聲都懶得發，只剩下一種空蕩蕩的、被無形大手攥緊擰巴的酸澀感。

他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著院門外那條被雨水泡得稀爛的土路，耳朵里全是嘩啦啦的雨聲，但他還是努力支棱著，盼著能從那片灰蒙蒙、水氣彌漫的雨幕里，早點瞧見那個熟悉又瘦弱的身影。

他娘，天沒亮透就頂著這潑天大雨出去了。

家里那個舊陶米缸，昨天就被他娘用鍋鏟仔仔細細刮過好幾遍，缸底干凈得能照出人影。

灶臺冷冰冰的，灶膛里連點熱乎氣兒都沒剩下。

娘出門前，把他按在門檻里面，嗓子有點啞，帶著疲乏：“水生，擱家老實待著，別出去淋雨，仔細著涼。

娘去你堂叔家瞅瞅，興許......興許能借點米回來下鍋。”

“娘，能借到嗎？”

陳水生記得自己當時這么問，聲音小小的，心里像揣了塊冰涼沉重的石頭，沉甸甸地往下墜。

他娘沒立刻回答，只是用力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雨水順著她額前幾縷濕透的碎發往下滴。

她抬手抹了把臉，不知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眼神里有種被生活反復捶打后的堅韌，但深處藏著水生怕看懂的憂慮。

“能......能的吧。”

她聲音低了些，更像是在說服自己，“......總歸是親戚。

娘跟他好好說，秋收后隊里分了糧，咱......咱加倍還他！

加兩倍！

三倍也成！”

她像是在給水生保證，又像是給自己打氣。

說完，她緊了緊肩上那件縫補得看不出原色的舊外套，撐開那把骨架都歪了、傘面打著好幾塊深色補丁的破油布傘，幾乎是沖進了鋪天蓋地的雨簾里，瘦小的身影瞬間就被灰白的雨幕吞噬了。

院門“哐當”一聲響，被風吹得關上了，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也把無邊的等待和越來越濃的饑餓感，緊緊鎖在了這間低矮、潮濕、空蕩蕩的堂屋里。

水生的目光收回來，落在墻角那個空米缸上。

他忍不住站起身，走過去，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往里瞧。

缸底確實什么都沒有了，只有一層薄薄的、刮不干凈的糠皮粉塵。

他伸出小手，沿著冰涼的缸壁又慢慢地刮了一圈，指甲縫里只嵌進去一點點褐色的粉末。

他把手指放進嘴里使勁*了*，一股子陳米混雜著土腥氣的味道，非但沒壓住餓，反而勾得肚子里的酸水一陣陣往上涌。

他重新縮回門檻后，抱著膝蓋，下巴擱在手臂上。

雨似乎更大了，砸在屋頂的茅草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風也穿過門縫，帶著濕冷的潮氣，首往骨頭縫里鉆。

水生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他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米。

熱騰騰的、能填飽肚子的米粥。

他使勁想象著那白汽裊裊、米香撲鼻的畫面，仿佛這樣就能驅散一些寒冷和饑餓。

娘什么時候才能回來？

堂叔......真的會借嗎？

水生心里沒底。

大伯陳滿倉，家里勞力多，光景過得比一般人家殷實些，但為人......水生想起他那張總是似笑非笑、帶著點算計的臉，還有那雙看人時喜歡上下打量的眼睛，心頭那點微弱的希望，就像風里的燭火，搖晃得更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