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尸手札：我的湘西奇譚

鬼愁嶺的霧，散得快，來得也急。

我和爺爺一前一后，踩著沾滿露水的青石板路往家走。

天邊己經(jīng)泛起了魚肚白，山里的鳥兒也開始嘰嘰喳喳地叫喚，可我心里那股子寒氣，卻怎么也散不去。

爺爺走得很快，手里的桃木拐杖敲在地上，“篤、篤、篤”，一聲比一聲重。

他一句話也不說，臉拉得老長，眉頭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疙瘩。

我知道，他還在生我的氣。

生我差點聽信了那具“黑僵”蠱惑的氣，生我差點壞了趕尸匠的規(guī)矩，更生氣我……動了不該有的好奇心。

我跟在后面，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看著爺爺那佝僂的背影，我突然覺得他老了，老得比我記憶中還要快。

那根他視若珍寶的桃木拐杖，以前是用來防身打野狗的，現(xiàn)在，卻真成了他離不開的支撐。

一路上，我們爺倆就這么沉默著，只有拐杖敲地的聲音，和我踩碎枯枝的“咔嚓”聲。

走到山腳，天己經(jīng)大亮了。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早起的村民正蹲在那兒抽煙嘮嗑。

看見我們，話頭就停了。

“陳師傅，墨娃，這么早就出工去啦？”

一個大叔笑著打招呼，眼神卻有意無意地瞟向爺爺?shù)谋澈t。

爺爺?shù)谋澈t里，用一塊破舊的藍(lán)布蓋著，底下，就是那具差點要了我命的“黑僵”——現(xiàn)在，只剩下一灘膿水和一堆爛衣服了。

但外人不知道，他們只當(dāng)我們是去“接活”了。

“嗯，去鄰村看了戶人家。”

爺爺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腳步?jīng)]停。

“哎，陳師傅，聽說沒？

山外頭，出大事了！”

那大叔像是想起了什么，壓低了聲音，“昨兒個半夜，縣道上翻了輛大卡車，聽說是運……運那種東西的！

死傷好幾個人呢！”

我的腳步猛地一頓。

運“那種東西”的？

在我們這行當(dāng)里，“那種東西”指代什么，心照不宣。

爺爺也停下了腳步，緩緩轉(zhuǎn)過身，渾濁的眼睛里**一閃：“運什么的？”

“還能是什么？

棺材唄！”

大叔吐了個煙圈，“一車的棺材板，翻得滿地都是！

聽說那場面，嘖嘖，邪門得很！”

“棺材？”

爺爺?shù)拿碱^皺得更緊了。

“可不是嘛！

更邪門的是，聽說那車司機，臨死前嘴里一首念叨著‘娃娃哭’、‘娃娃哭’，你說怪不怪？

大半夜的，荒郊野嶺，哪來的娃娃哭？”

大叔說得繪聲繪色，旁邊幾個人也跟著附和，臉上都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胡咧咧！”

爺爺?shù)秃纫宦暎驍嗔怂麄儯按笄逶绲模f什么不吉利的話！

走了！”

他不再理會那群人，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前走，只是步子，似乎比剛才更沉了。

我趕緊跟上，心里卻像被那大叔的話扔進(jìn)了一顆石子，泛起了層層漣漪。

翻車？

運棺材？

司機臨死前聽到娃娃哭？

這些事，真的只是巧合嗎？

回到家，爺爺一進(jìn)門就鉆進(jìn)了他的“工作室”——那間終年飄著草藥味的堂屋，把門關(guān)得嚴(yán)嚴(yán)實實，誰也不見。

我知道，他是要去處理那枚被“黑僵”腐蝕過的“引路錢”，還有……平復(fù)一下心情。

我則一頭扎進(jìn)自己的小屋，反鎖上門，從懷里掏出了那枚祖?zhèn)鞯摹耙峰X”。

銅錢靜靜地躺在我的手心，冰涼，光滑，邊緣被磨得圓潤。

可就在昨天晚上，它還深深地釘進(jìn)了一具“黑僵”的眉心。

我翻來覆去地看，想找出點什么秘密。

可它就是一枚普通的、有些年頭的古銅錢，除了上面那些我看不懂的符文，再無其他特別之處。

“趕尸匠的真正秘密……”那個“黑僵”的聲音，又在我耳邊響起。

他到底是誰？

他等了我?guī)资辏?br>
他想告訴我什么？

關(guān)于我父母的死？

關(guān)于爺爺?shù)倪^去？

還有那個……“尸仙”？

爺爺說那是無稽之談，可他當(dāng)時的表情，分明是心虛。

我煩躁地把銅錢扔在桌上，它滴溜溜地轉(zhuǎn)了幾圈，停了下來，正面向上，恰好對著窗戶透進(jìn)來的那縷陽光。

就在那一瞬間，我似乎看到銅錢上的某個符文，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紅光？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

沒有，什么都沒有。

銅錢還是那枚銅錢，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

是我眼花了嗎？

還是……太陽太大，晃花了眼？

我盯著那枚銅錢，看了很久，很久。

首到夕陽西下，爺爺才從堂屋里出來。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己經(jīng)恢復(fù)了往日的平靜。

“墨娃，吃飯了。”

他喊了一聲。

飯桌上，氣氛有些壓抑。

爺爺悶頭吃飯，一言不發(fā)。

我?guī)状蜗腴_口問點什么，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爺爺，”我終于還是忍不住了，“今天早上，村口大叔說的……縣道翻車的事……”爺爺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頭也沒抬：“聽到了。”

“那……會不會跟我們這行當(dāng)有關(guān)？”

我小心翼翼地問。

爺爺放下筷子，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著我：“墨娃，記住，我們趕尸匠，只管送尸，不管其他。

外面的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我們，只管好自己這一畝三分地。”

又是這句話。

“可是……沒什么可是！”

爺爺?shù)恼Z氣嚴(yán)厲起來，“你昨天差點就著了道，今天還想惹事？

那翻車的事，是**的事，是**的事，跟我們沒關(guān)系！

吃你的飯！”

我被他吼得一縮脖子，不敢再問了。

吃完飯，我主動去收拾碗筷。

爺爺則坐在門檻上，又抽起了他的旱煙。

煙鍋里的火星，在暮色中明明滅滅，像一只窺探著黑暗的眼睛。

我收拾完，正準(zhǔn)備回屋，突然聽到外面?zhèn)鱽硪魂嚰贝俚哪_步聲，還有人喊：“陳師傅！

陳師傅在家嗎？”

聽聲音，是村東頭的李老栓。

爺爺“嗯”了一聲，站了起來。

李老栓氣喘吁吁地跑了進(jìn)來，臉上滿是驚恐：“陳師傅，不好了！

出……出大事了！”

“啥事？

你慢慢說。”

爺爺?shù)纳裆材仄饋怼?br>
“是……是村西頭的趙寡婦家！

她……她家出事了！”

李老栓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趙寡婦？

她家出啥事了？”

我問。

“她……她男人不是在外面打工嗎？

前些日子不是寄信回來說要回來了嗎？

今兒個下午，真有輛車，把她男人送回來了！”

李老栓喘了口氣，繼續(xù)說，“可……可那車……是輛靈車！

她男人……他……他死了！”

我和爺爺對視了一眼。

“死了？”

爺爺?shù)拿碱^皺了起來，“怎么死的？”

“說是……說是車禍！

就是……就是今天早上，縣道上翻的那輛運棺材的車！”

李老栓的聲音都在發(fā)抖，“趙寡婦的男人，就是那車的司機！”

我腦袋“嗡”的一聲。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早上剛聽說翻車死了司機，晚上，**就送到了我們村？

而且，還是運棺材的車？

“人呢？

**呢？”

爺爺沉聲問。

“在……在趙寡婦家呢！”

李老栓指著村西頭，“剛到?jīng)]多久，村長和幾個熱心腸的鄉(xiāng)親正幫著料理呢。

可……可就在剛才，我路過她家門口，聽到……聽到她家堂屋里，那口棺材里……棺材里怎么了？”

我追問道，心里有種不祥的預(yù)感。

“我……我聽到……”李老栓的臉色白得像紙，“我聽到……有娃娃在哭！”

“娃娃哭？！”

我失聲叫道。

又是娃娃哭！

早上那大叔說，翻車的司機臨死前聽到娃娃哭。

現(xiàn)在，剛送到的**，棺材里又傳出了娃娃哭？

這……這太邪門了！

爺爺?shù)哪樕沧兊脴O其難看，他猛地吸了一口旱煙，然后把煙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走，去看看！”

“爺爺，真……真要去啊？”

我有點腿軟。

“不去看看，怎么知道是人哭還是鬼哭？”

爺爺?shù)难凵褡兊娩J利起來，“拿上家伙！”

我趕緊跑進(jìn)堂屋，把爺爺?shù)奶夷緞ΑⅫS符、朱砂筆都拿了過來。

爺爺則從墻角拿起他那根桃木拐杖，又在香爐里插了三炷香，對著祖師爺?shù)呐莆话萘税荨?br>
“祖師爺保佑，此去平安。”

然后，他帶頭，向村西頭趙寡婦家走去。

我也趕緊跟了上去。

李老栓說得沒錯，趙寡婦家門口，己經(jīng)圍了不少人。

大家都是聽到動靜過來的，臉上都帶著驚恐和好奇。

村長看見我們，像見了救星：“陳師傅，你可來了！

快，快進(jìn)去看看，這……這太嚇人了！”

爺爺點了點頭，撥開人群，走進(jìn)了趙寡婦家。

堂屋里，點著長明燈，一口黑漆漆的棺材停在中央。

趙寡婦披麻戴孝，正趴在棺材上哭得死去活來。

幾個婦女在一旁勸著。

可就在這哭聲和勸慰聲中，我卻清晰地聽到，從那口棺材里，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嗚嗚……哇……”那聲音，很小，很輕，像是被捂住了嘴，又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

但絕對錯不了！

是嬰兒的啼哭聲！

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到了。

一時間，堂屋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嚇得面無人色，有的婦女甚至嚇得尖叫起來，抱著頭就往門外跑。

“鬼……有鬼啊！”

“棺材里有鬼！”

“快跑啊！”

眼看場面就要失控，爺爺猛地將桃木拐杖往地上一頓！

“都給我閉嘴！”

一聲斷喝，震得房梁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

所有人都被鎮(zhèn)住了，嚇得不敢再出聲。

爺爺環(huán)視一周，目光如電：“大白天的，朗朗乾坤，哪來的鬼？

都給我待著別動！”

他轉(zhuǎn)過身，看向那口棺材，眼神凝重。

他一步步走到棺材前，舉起桃木拐杖，對著棺材蓋，輕輕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三聲輕響，在死寂的堂屋里，顯得格外清晰。

棺材里的哭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口棺材。

一秒，兩秒，三秒……什么動靜都沒有。

難道，真的被爺爺鎮(zhèn)住了？

我剛松了口氣，突然，棺材里，又傳來了一聲。

不是哭聲。

而是一聲……“咯咯”的笑聲。

那笑聲，尖細(xì)，詭異，像是一個小孩子，在玩捉迷藏時，發(fā)出的得意的笑聲。

“啊——！”

這次，連村長都嚇得一**坐在了地上。

我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頭皮發(fā)麻，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爺爺?shù)哪樕沧兊们八从械哪亍?br>
他握著桃木拐杖的手，青筋暴起。

他緩緩地轉(zhuǎn)過頭，看向我，嘴唇動了動，用只有我們倆能聽到的聲音說：“墨娃，去，把‘引路錢’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