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窒息

牢門再次打開時，天光應該還未完全放亮，至少從走廊高處那個蒙塵的氣窗透進來的，是種渾濁的鉛灰色。

濕冷的空氣裹挾著更濃郁的霉味和尿臊味涌進來，取代了牢房里一夜積攢的、帶著體溫的污濁。

范一蜷在草鋪上，沒有動。

連續的審訊和煎熬，讓他對時間的感覺變得模糊。

或許是清晨，或許是另一個陰沉的白日。

腳步聲不是吳世寶那種帶著殺氣的皮鞋聲，更雜沓，也更隨意。

是兩個普通的看守。

“起來！

吃飯了！”

一個粗啞的嗓子喊道，伴隨著鐵皮飯盒哐當扔在門口的聲響。

范一緩緩蠕動了一下，像是從凍僵的狀態中艱難復蘇。

他撐起身子，目光先警惕地掃過門口。

兩個看守斜倚在門框上，嘴里叼著煙卷，煙霧繚繞中，眼神帶著一種觀看籠中困獸的無聊興致。

飯盒里是照得見人影的稀粥，幾根黑乎乎的腌菜，散發著一股酸腐氣。

范一挪過去，端起飯盒，手指因為虛弱和寒冷而微微顫抖。

他背對著門口，小口小口地啜**稀粥，盡可能不讓自己的吞咽聲顯得急切。

他需要食物維持體力，但又不能表現出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活力”。

“喂，老范，”一個年輕點的看守嬉笑著開口，“聽說你昨兒個又立功了？

指認了條大魚？”

范一的后背僵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喝粥的動作頓了頓。

另一個年紀大些的看守嗤笑一聲：“立功？

別寒磣人了。

不過是貪生怕死，賣友求榮罷了。”

他的話像淬了冰的針，扎在范一背上。

年輕看守不以為意，反而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卻帶著更令人作嘔的好奇：“我說老范，你們***里頭，有沒有女**？

長得標致不標致？

抓進來的時候……嘿嘿……”范一握著飯盒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胃里一陣翻涌，剛喝下去的稀粥差點頂到喉嚨口。

他強行咽下那陣惡心，喉嚨里發出含糊的、近乎嗚咽的聲音，像是羞愧，又像是無地自容。

年長的看守似乎覺得無聊，踢了踢門框：“跟他廢什么話！

一個沒骨頭的東西。

快點吃，吃完說不定吳隊長還有請！”

兩人又嘲諷了幾句，這才叼著煙晃悠著走開，腳步聲漸遠。

牢房里重新恢復死寂。

范一放下幾乎沒動多少的稀粥，慢慢轉過身，靠著冰冷的墻壁滑坐下來。

羞辱感像潮水般淹沒了他，比刑具帶來的疼痛更加徹骨。

他閉上眼睛，那些污言穢語卻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女**……韓靜。

這個名字像一道微弱的光，瞬間照亮了記憶深處某個被嚴密封鎖的角落，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沒。

不能想。

現在不能想任何與過去有關的美好，那會軟化他的意志，會讓他在這無邊的污濁與痛苦中崩潰。

他必須只想著一件事：衣領里的那份名單。

那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也是他能為自己、為那些因他“指認”而犧牲或即將犧牲的同志們，所做的唯一一點微末的補償。

接下來的半天，是在一種懸而未決的恐懼中度過的。

每一次走廊里響起腳步聲，哪怕只是守衛換崗，范一的心臟都會驟然收緊。

他像一只受驚的兔子，豎著耳朵捕捉著外面的一切動靜，判斷著危險臨近的方向和程度。

吳世寶沒有立刻提審他。

這種等待，本身就是一種酷刑。

它給予充足的時間去回味之前的背叛，去想象下一次可能面對的面孔，去承受內心良知一遍又一遍的凌遲。

午后，也許是的，氣窗外的光線稍微亮堂了一些，但依舊看不到太陽。

牢門再次被打開。

這次來的只有吳世寶一個人。

他換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種掌控一切的、貓捉老鼠般的意味更加濃重。

“范一，”他站在門口，并不進來，似乎嫌棄牢房里的氣味，“想起來什么沒有？

關于城南那幾個聯絡點。”

范一掙扎著站起來，垂手低頭，做出努力思索的樣子。

他知道，這是吳世寶在核實他之前口供的真偽，也是在進一步榨取可能的價值。

他必須給出一些看似有價值、實則經過精心篡改或即將失效的信息。

“吳隊長……我，我再想想……”他沙啞著說，一邊小心翼翼地挑選著詞匯，既要顯得記憶模糊是出于恐懼和虛弱，又要確保說出的內容不會立刻被證偽，從而引火燒身。

“好像……好像除了西馬路，觀音橋下那個雜貨鋪……也，也可能有點問題……但我不太確定，只是有一次偶然看到……”他語速很慢，不時停頓，顯得猶豫不決。

吳世寶耐心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褲縫。

就在范一艱難地編織著真假摻半的供詞時，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呵斥和推搡的聲音，似乎又押來了新的犯人。

一個尖銳的女聲短促地響了一下，立刻被壓制下去。

那聲音極其短暫，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范一腦海中的迷霧。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

那個聲音……即使只有一瞬，也勾起了深埋在心底、從未敢觸碰的回憶。

吳世寶敏銳地注意到了他的異常，目光銳利地掃過來：“怎么？

想起什么了？”

范一猛地回過神，冷汗瞬間浸濕了內衫。

他慌忙低下頭，掩飾住眼底翻涌的驚濤駭浪，聲音更加卑微顫抖：“沒……沒有……吳隊長，我可能是……是餓得有點暈……”吳世寶狐疑地盯了他幾秒，最終哼了一聲：“好好想！

想清楚了，少吃點苦頭。”

說完，轉身大步離開，皮鞋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

牢門重新關上，落鎖。

范一順著墻壁滑坐到地上，渾身脫力。

那個女聲……會是她嗎？

不，不可能。

她應該在后方，在相對安全的地方。

這一定是錯覺，是連日的折磨產生的幻覺。

他抬手，用力按壓著太陽穴，試圖驅散那個不該出現的聲音。

指尖無意中又碰到了衣領內側那片**的區域。

下一次指認，會是誰？

那個被押來的新犯人，又是誰？

寂靜中，只有墻角水滴墜落的聲音，滴答，滴答，像是在為某個未知的結局讀秒。

而那個短暫出現的女聲，像一個不祥的預兆，沉甸甸地壓在了他的心上，比吳世寶的逼問更加讓他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