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錦月!蘇錦月!”,尖銳,刺耳,帶著她熟悉了一輩子的不耐煩。。,而是一間昏暗的土坯房。房頂是黑漆漆的橫梁,木頭已經發黑,結滿了蛛網。墻上糊著舊報紙,報紙發黃發脆,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窗戶糊著塑料布,風從縫隙里鉆進來,冷得她打了個哆嗦。“裝什么死?給老娘起來!”,揪住她的耳朵往上提。指甲掐進肉里,疼痛那么真實,真實到蘇錦月下意識抬手去擋——。。枯瘦,蠟黃,皮膚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縫里還沾著洗不掉的泥。這是……十六歲的手。
“蘇錦月!”那個聲音又響起來,震得她耳膜疼,“你聾了?起來做飯!你弟今天要去學校報到,耽誤了時間你賠得起?”
蘇錦月緩緩轉過頭。
站在床邊的女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破了,用不同顏色的布補著。頭發隨便挽在腦后,幾縷碎發貼在臉上。臉上帶著她刻進骨子里的表情——不耐煩,嫌棄,還有一絲理直氣壯的兇狠。
張桂花。
**。
不,不是親媽,是養母。她后來才知道的。
但此刻,蘇錦月的腦子里只有一件事:
她回來了。
回到了一九六二年。
回到她十六歲那年的秋天。
回到那個改變她一生的早晨。
“愣著干什么?做噩夢了?”張桂花又伸手來揪她。
蘇錦月往后一縮,自已坐了起來。
動作牽動了胃部——不,不是胃,是空空如也的肚子。胃里燒灼似的難受,那是餓的。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已,身上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襖,棉絮從破洞里鉆出來,又黑又硬,結成一塊一塊的。棉襖太大,明顯不是她的,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行了行了,醒了就趕緊的。”張桂花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眼神里帶著警告,“今天你弟去縣里上學,家里那幾只雞蛋給他煮上,你別想偷吃。敢偷吃一個,老娘扒了你的皮。”
門簾落下,冷風又灌進來。
蘇錦月坐在炕沿上,盯著那扇晃動的門簾。
十六歲那年的事,像放電影一樣從腦子里閃過。
那天早上,她起來做飯,煮了五個雞蛋,給弟弟蘇寶柱帶著路上吃。她一口都沒撈著,餓著肚子下地干活,在地里暈倒了。沒有人管她,還是隔壁奶奶端了一碗粥來,把她救回來。
后來呢?
后來她退了學,在家干活,嫁人,被打,進城打工,被壓榨,最后死在醫院走廊里。
那一年,她三十歲。
現在是哪一年?
蘇錦月抬起手,看著自已枯瘦的手指。
一九六二年。
她還有六十年可活。
不。
蘇錦月慢慢攥緊了拳頭。
這一次,她要換一種活法。
她掀開被子下了炕。被子是黑心棉做的,又硬又潮,蓋在身上像壓了塊石頭。腳踩在冰涼的地上,凍得她打了個寒顫。地上是夯實的泥土地,坑坑洼洼,硌腳。
屋里沒有鏡子,但她知道自已現在是什么樣子——瘦得皮包骨,臉色蠟黃,頭發枯槁,活像個小老太婆。上輩子看過自已十六歲的照片,那時候就像個難民。
外面傳來張桂花的罵聲:“磨蹭什么呢?還不出來?再不出來連野菜都沒得吃!”
蘇錦月深吸一口氣,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
堂屋里,張桂花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灶上的大鐵鍋冒著熱氣,飄出一股玉米糊糊的香味。蘇寶柱坐在灶邊的小板凳上,手里拿著一個窩頭,正往嘴里塞。
看見蘇錦月出來,蘇寶柱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那眼神里沒有姐姐,只有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張桂花頭也不回:“水缸里挑滿,然后去喂雞喂豬,喂完了下地。今天把那塊紅薯地翻完,翻不完別回來吃飯。”
蘇錦月站在堂屋中央,沒動。
張桂花等了一會兒,沒聽見動靜,回頭看她:“聾了?”
“我還沒吃飯。”蘇錦月說。
張桂花愣了一下,像是聽見了什么笑話。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走到蘇錦月面前,上下打量她。
“吃飯?你干什么了就吃飯?活還沒干就想吃飯?天底下哪有這么好的事?”
“昨天晚上我也沒吃飯。”蘇錦月看著她,聲音平靜,“前天晚上也只喝了半碗野菜湯。我干了一天活,為什么沒飯吃?”
張桂花的表情變了。她盯著蘇錦月,像是第一天認識這個女兒。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蘇錦月一字一句地說,“從今天起,我干的活,得換我吃的飯。干了活才有飯吃,不干活沒飯吃,這規矩我認。但干了活不給飯吃,這規矩我不認。”
堂屋里安靜了。
蘇寶柱的窩頭停在嘴邊,張著嘴,愣愣地看著這邊。灶膛里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格外刺耳。
張桂花的臉色由白轉紅,由紅轉青。她張了張嘴,想罵,但一時竟不知道該罵什么。
這個死丫頭,從小到大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今天怎么突然變了個樣?
“你……你翅膀硬了是吧?”張桂花終于找回聲音,聲音尖利得像刀子,“敢跟老娘頂嘴?我告訴你,在這個家,老娘說了算!讓你干活就干活,讓你餓著就餓著,敢廢話一句,老娘打死你!”
她說著,抄起灶臺上的燒火棍,往蘇錦月身上抽。
蘇錦月沒躲。
燒火棍抽在身上,疼,但上輩子挨過更狠的。她就那么站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張桂花。
張桂花抽了兩下,見她不動,心里反而有點發毛。
“你……你傻了?”
蘇錦月抬起手,擦了擦嘴角滲出的血絲。
“媽,”她說,“你打死我,誰給你干活?”
張桂花愣住了。
“你打死我,紅薯地誰翻?豬誰喂?雞誰喂?野菜誰挖?家里這些活,你一個人干得完嗎?”蘇錦月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張桂花心上,“再說了,***是要償命的。你打死我,你自已也得進去,到時候寶柱怎么辦?”
張桂花的手抖了一下。
蘇錦月看著她,眼里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我不多要,就一口飯。”她說,“我干的活,值那一口飯。”
堂屋里又安靜了。
就在這時,門簾被掀開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傳進來:“錦月說得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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