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銹蝕的翅膀

殘陽把天際染成一片燒紅的鐵色，像鐵匠鋪里剛淬過水的刃，帶著灼人的余溫沉向遠處的棚戶區。

林硯秋站在廢品站的鐵皮屋頂上，褲腳還沾著今早搬運舊報紙時蹭上的油墨，風卷著鐵銹味灌進她單薄的襯衫，露出胳膊上幾道淺淺的疤痕——那是去年冬天分揀碎玻璃時留下的。

她抬手按了按發疼的膝蓋，昨天從報廢冰箱里掏出壓縮機時，被傾倒的鐵架砸中了腿。

此刻膝蓋里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脹。

但她不能下去，這里是整個片區唯一能望見完整落日的地方，也是她和姐姐林硯春約定好的”秘密基地“。

姐姐說過，天使的翅膀在陽光下是白的，可到了落日里，就會變成金紅色，像能接住所有光。

三年前姐姐就是在這樣的落日里走的。

那天硯秋攥著剛領到的助學金，站在廢品站門口等了整整兩個小時，等來的卻是穿制服的人帶來的消息：在城郊的河里發現了她的***。

**說像是失足落水，可硯秋記得姐姐前一晚還笑著說，等攢夠了錢就帶她離開這里，去看真正的大海。

鐵皮屋頂被踩得咯吱響，硯秋回頭，看見老王頭佝僂著背爬上來，手里捏著個用鐵絲捆好的紙箱子。”

丫頭，又在這兒吹風？

“老頭把箱子往她腳邊一放，”剛收的舊書，里面夾著本畫冊，看著挺干凈，給你留的。

“箱子里露出半本《圣經故事》，封面磨得發毛，其中一頁印著展翅的天使，翅膀邊緣卻被人用墨筆涂得漆黑。

硯秋指尖劃過那片墨跡，忽然聽見屋頂下傳來爭吵聲，是收廢品的李老板在罵罵咧咧，夾雜著女人的哭喊。”

欠了三個月房租還想賴？

再不搬走，我把你們家那點破銅爛鐵全扔出去！

“是隔壁的張嬸。

她男人去年在工地上摔斷了腿，家里唯一的頂梁柱倒了，日子比硯秋還難。

硯秋咬了咬下唇，從褲兜里摸出個布包，里面是她這個月攢下的三十五塊六毛——原本是想湊錢買支新鋼筆的，學校的作文比賽下個月就要截止了。

她剛要下去，膝蓋猛地一軟，整個人踉蹌著往屋頂邊緣撲去。

老王頭驚呼著伸手去拉，卻只抓到她襯衫的一角，布料在拉扯中”嘶啦“一聲裂開。

硯秋的心跳得像擂鼓，低頭看見樓下堆著的廢鋼筋，像一排倒插的獠牙。

她死死抓住身旁的排水管，鐵銹在掌心硌出紅痕，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天邊——落日正一點點沉進棚戶區的煙囪群里，把最后一縷光投在她磨破的帆布鞋上。

這時，她忽然在那本舊畫冊的夾層里摸到個硬硬的東西，抽出來一看，是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兩個扎著辮子的小姑娘站在落日下，個子高的那個正踮腳給矮的那個戴用麥秸編的花環，**里隱約能看見”紅星玩具廠“的招牌。

是她和姐姐。

照片背面有行用鉛筆寫的字，被水洇得有些模糊：”等玩具廠重新開工，就給秋秋做會飛的天使。

“姐姐以前是玩具廠的彩繪工，專門給塑料天使涂翅膀。

后來廠子倒閉，她才去了城郊的小作坊……”丫頭，你沒事吧？

“老王頭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硯秋把照片塞進貼胸的口袋，那里還揣著她寫了一半的作文，題目是《我的姐姐是天使》。

她深吸一口氣，對老王頭搖了搖頭，聲音有點發啞：”王爺爺，我想下去看看張嬸。

“她順著排水管慢慢往下滑，膝蓋的疼痛讓她每動一下都齜牙咧嘴，但口袋里的照片像團小小的火，熨帖著她發緊的胸口。

落日徹底沉下去了，棚戶區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昏黃的光線下，硯秋看見李老板正把張嬸家的木盆往門外扔。

她咬了咬嘴唇，突然想起姐姐說過，天使不一定總在天上，有時候，她們會把翅膀藏在心里，在黑夜里慢慢發光。

她攥緊了手里的三十五塊六毛，朝張嬸家跑過去，口袋里的照片邊角硌著皮膚，有點疼，卻又帶著莫名的暖意。

夜色漸濃，遠處的廢品站屋頂上，那本舊畫冊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其中一頁印著的天使，黑色的翅膀邊緣，不知何時被人用指甲刮出了一道細細的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