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掌心的銹

硯秋沖到張嬸家門口時，李老板正抬腳要踹那扇掉了漆的木門。

木盆摔在地上裂了道縫，里面的幾件舊衣服滾出來，沾了滿地塵土。

張嬸抱著剛會走路的小兒子，蹲在地上哭，她男人拄著拐杖想站起來，卻疼得額頭冒汗。

“李哥，”硯秋把手里的布包往前一遞，聲音因為跑得太急有些發顫，“這是我攢的錢，先幫張嬸墊上一部分房租，剩下的……剩下的我下個月一定補上。”

三十五塊六毛被層層粗布裹著，硬幣和角票擠在一起，透著股舊報紙和汗水的味道。

李老板斜眼瞥了瞥那布包，又看了看硯秋磨破的袖口，嗤笑一聲：“你這點錢夠塞牙縫？

林丫頭，別以為你姐不在了，我就得多照應你——”話沒說完，老王頭不知什么時候跟了下來，手里拎著個沉甸甸的蛇皮袋，往地上一墩，發出嘩啦的聲響。

“這里面是我這禮拜收的廢鋁，”老頭聲音不大，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勁，“折算下來夠抵一個月房租。

剩下的，我跟丫頭慢慢湊，你別為難人家殘疾人。”

李老板的臉色變了變。

老王頭在這片收廢品幾十年，為人實誠，連收破爛的同行都敬他三分。

他悻悻地踢了踢腳下的石子：“行，看王老頭的面子。

但下月初再交不上，誰來說情都沒用！”

說完，甩著袖子走了。

張嬸抱著孩子給老王頭和硯秋磕頭，眼淚混著鼻涕糊了滿臉。

硯秋趕緊把她扶起來，又把那布包塞進她手里：“張嬸，這點錢您先買點米，孩子不能餓著。”

回到廢品站的小隔間時，天己經全黑了。

這隔間原是堆放雜物的，姐姐走后，老王頭讓她搬了進來，角落里支著張舊木板床，墻上貼滿了硯秋得的獎狀。

她摸出胸口的照片，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看，照片上姐姐的笑臉被夕陽鍍了層金邊，像真的會發光。

膝蓋還在疼，她找出老王頭給的紅花油，倒在手心搓熱了往膝蓋上抹。

油味刺鼻，卻讓她想起小時候自己摔破了膝蓋，姐姐也是這樣，把她摟在懷里，一邊給她涂藥一邊吹，說吹吹就不疼了。

“姐，”她對著空蕩的屋子輕聲說，“今天王爺爺幫了張嬸，我好像……有點明白你說的藏在心里的翅膀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老王頭的咳嗽聲。

她趕緊把照片藏進枕頭下，掀開門簾出去。

老頭正蹲在煤油燈旁，用鐵絲捆扎一堆舊電線，手指被劃破了，滲著血珠。

“王爺爺，我幫您。”

硯秋拿過他手里的鉗子。

“不用，你寫作業去。”

老王頭擺擺手，視線落在她裂開的襯衫上，“明天我去舊貨市場給你淘件褂子，別凍著。”

硯秋鼻子一酸，低下頭假裝整理電線：“我襯衫還能穿，縫縫就好。

對了王爺爺，您知道紅星玩具廠嗎？”

老頭的動作頓了頓，煤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紋路：“知道，早黃了。

當年紅火的時候，全市的孩子都盼著能有個他們廠出的天使玩具。

怎么突然問這個？”

“我……我看畫冊上寫的。”

硯秋不敢說照片的事，怕勾起老頭的傷心——姐姐走后，老王頭偷偷抹了好幾回眼淚。

“那廠子倒得蹊蹺，”老頭嘆了口氣，“說是資金鏈斷了，可倒閉前一天，還在給工人發新的工作服呢。

你姐當年從那兒出來，哭了好幾天。”

硯秋的心猛地一跳：“我姐……她在那兒干得好好的，為什么要走？”

“好像是跟廠長鬧了矛盾。”

老王頭皺著眉回憶，“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只記得有天晚上，你姐回來時眼睛紅紅的，說那廠長不是好人，做了虧心事。”

虧心事？

硯秋捏著鉗子的手緊了緊，鐵絲在掌心硌出更深的印子。

姐姐的死，真的是失足落水嗎？

這時，隔壁傳來張嬸兒子的哭聲，接著是張嬸哄孩子的哼唱，調子跑了八道彎，卻透著股活下去的韌勁。

硯秋看著煤油燈芯上跳動的火苗，突然想起作文本上只寫了個開頭的句子：“天使的翅膀，有時候會沾滿塵土，但只要心是干凈的，總能再飛起來。”

她站起身：“王爺爺，我去寫作業了。”

回到隔間，她從枕頭下摸出照片，借著窗外的光，仔細看**里“紅星玩具廠”的招牌。

招牌角落好像有個模糊的人影，正往廠房后面走。

她把照片湊近眼睛，想看清楚些，指尖卻不小心蹭到了背面的鉛筆字，那被水洇過的地方，似乎還有個沒寫完的字，像個“貪”字的下半截。

膝蓋的疼又一陣陣涌上來，她咬著牙坐到木板床前，翻開作文本。

月光從破了洞的窗戶照進來，落在紙上，她握著那支快沒墨的鋼筆，筆尖懸了半天，終于落下：“姐姐的翅膀上，或許沾過別人的銹，但她心里的光，從來沒滅過……”寫到這里，鋼筆沒水了。

她對著筆尖哈了口氣，又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卻發現瓶底只剩下點墨渣。

明天得去學校借同學的墨水，她想。

窗外的風卷著遠處的狗吠聲過來，隔間的木門被吹得吱呀響。

硯秋把照片重新塞回胸口，緊緊按住，好像這樣就能離姐姐近一點。

她不知道紅星玩具廠的倒閉和姐姐的死有沒有關系，但她突然想弄明白——那個被涂成黑色的天使翅膀，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夜漸漸深了，煤油燈的光越來越暗，最后只剩下一點豆大的紅。

硯秋趴在作業本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那支沒墨的鋼筆，掌心被筆桿硌出一道淺淺的印，像一道正在愈合的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