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劍折石英村

混沌，無盡的撕裂感。

玄天劍尊凌非最后的意識，定格在寂滅紫霄神雷吞噬一切的瞬間。

然而，預期的形神俱滅并未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為狂暴、完全超乎他理解的力量——時空洪流。

他的仙軀、元神，乃至那煌煌天劫，在這股洪流面前，都如同沙堡般被輕易碾碎、卷走。

萬載修行，劍道巔峰，在此刻成了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意識在絕對的虛無中飄蕩，仿佛只是一縷即將消散的塵埃。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尖銳至極、粗糲無比的痛楚，如同銹鈍的釘子，狠狠楔入了他殘存的感知。

痛……不是元神撕裂的道傷之痛，而是最原始、最首接的肉身的痛楚——骨頭斷裂的劇痛，皮肉被劃開的**，還有冰冷雨水打在傷口上的刺麻。

緊接著，是無數雜亂、微弱、屬于另一個靈魂的記憶碎片，如同渾濁的溪流，強行涌入他幾乎潰散的意識核心。

“林飛，二十西歲，清源縣交通局石英村？

為什么是我……雨真大，滑！”

最后，是強烈的失重感，翻滾，以及頭顱重重撞擊在硬物上的悶響。

“呃……”一聲完全不受控制的、帶著痛苦和窒息的**，從一具癱在泥水中的軀體里發出。

凌非，或者說，占據了這具名為“林飛”的軀殼的殘魂，艱難地試圖凝聚意識。

眼皮重若千鈞，勉強睜開一條縫隙，視線里是灰蒙蒙的天空，冰冷的雨水無情地砸在他的臉上，混合著額角流下的溫熱液體，模糊了一切。

他試圖動一下手指，回應大腦指令的，卻是如同潮水般涌來的、更劇烈的疼痛。

全身的骨頭仿佛都散了架，尤其是左腿，傳來一種不自然的彎折感和鉆心的痛，顯然己經斷了。

一種凌非自踏上道途以來，便再未體驗過的、令人絕望的虛弱感，牢牢攫住了他。

這具身體，脆弱得像一張浸透了水的紙，隨時可能徹底破碎。

他本能地嘗試調動神識內視——這是他萬年來如同呼吸般的本能。

然而，意識深處空空如也。

那原本足以覆蓋萬里山河、洞察秋毫的強橫神念，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連最微弱的一絲都凝聚不起來。

別說內視，他甚至連清晰感知自己傷勢的具體情況都做不到，只能被動承受著這具肉身反饋回來的、鋪天蓋地的痛苦信號。

他不信邪，又嘗試感應天地靈氣，運轉最基礎的療傷法訣。

空寂，周圍是死一般的空寂。

雨水是凡水，泥土是凡土，草木是凡木。

這個世界，干凈得令人心寒——沒有一絲一毫的靈氣波動。

這是一個……絕靈之地？

凌非的心，徹底沉入了冰窖。

無法動用神識，無法汲取靈氣，這意味著他所有修仙者的手段，全部成了鏡花水月。

他此刻，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重傷垂死的凡人。

雨水帶走體溫，寒冷和失血帶來的眩暈感一陣陣襲來。

凌非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具名為“林飛”的身體，生命之火正在迅速黯淡。

難道他凌非，萬古劍尊，沒有死在煌煌天劫之下，沒有湮滅于時空亂流，最終卻要如此憋屈地、無聲無息地死在這荒山野嶺，以一個陌生凡人的身份？

不！

一股強烈的不甘，如同微弱的火苗，在他近乎凍結的意識中燃起。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既然無法依靠任何超凡之力，那么，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就只能寄托于這具身體本身，以及……這個世界凡人的手段。

他開始更加專注地梳理腦海中那些屬于林飛的記憶碎片，試圖尋找生機。

清源縣……交通局……駐村干部……石英村……人口普查……摔下山坡……記憶瑣碎而平凡，卻勾勒出一個底層小人物的無奈與掙扎。

而這個小人物的絕境，此刻也成了他凌非的絕境。

他必須得到救治！

在這個絕靈世界，重傷之下，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他需要同類，需要這個世界的“凡人”來救他。

就在這時——“沙沙……沙沙……”雨聲中，夾雜著深一腳淺一腳的踩泥聲，還有隱約的、帶著濃重口音的對話。

“……瞅見沒？

剛才那邊好像有動靜？”

“是不是縣里派來的那個小林干部？

說好下雨前回來的，這天都黑透了，別是出啥事了吧？”

“快，過去看看！

這鬼地方，摔一跤可了不得！”

聲音由遠及近，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

凌非心中一動。

是村里人！

來找林飛的！

他立刻做出了決斷。

用盡最后一絲力氣，他收斂起眼中所有屬于劍尊的銳利與審視，讓目光變得渙散、空洞，只剩下痛苦和虛弱，完全符合一個瀕死傷者的狀態。

他甚至無法控制面部肌肉做出更多表情，只能微微動了動嘴唇，發出幾不可聞的**。

幾道昏黃的手電光柱刺破雨幕，胡亂地掃了過來。

“在那兒！

坡下面！”

“老天爺！

血！

好多血！”

“林干部！

林干部！

能聽見不？”

“快！

快下去個人！

小心點！”

一陣混亂的腳步聲，幾個披著破舊雨衣、渾身泥點的黝黑漢子，手腳并用地滑下陡坡，圍到了他身邊。

他們臉上寫滿了震驚和樸實的不安。

凌非閉上眼，任由他們檢查、擺布。

他感受到幾雙粗糙有力、布滿老繭的手，小心翼翼地觸碰他的身體，試圖將他抬起。

每一個細微的移動，都帶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楚，但他死死咬著牙，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只是額頭上滲出的冷汗混合著雨水，不斷流下。

“腿……腿斷了！

得用東西固定一下！”

“先抬上去！

抬回村衛生所！”

他被村民們用樹枝和藤蔓匆忙**的簡易擔架抬起，顛簸著，向著山下那片黑暗中搖曳著幾點微弱燈火的方向而去。

雨水依舊冰冷，身體的疼痛和虛弱感如同潮水般不斷沖擊著他的意識防線。

凌非，不，現在是林飛，躺在顛簸的擔架上，望著漆黑如墨、無星無月的天空，心中一片冰寒。

玄天劍尊凌非，己經死了。

現在活著的，是清源縣交通局駐石英村干部，林飛。

一個在絕靈世界里，手無縛雞之力、身負重傷的凡人。

前路漫漫，兇吉未卜。

那曾經斬破萬法的劍心，如今只能在這具瀕臨崩潰的肉身里，思索著最原始的命題——如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