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龍鳳胎

一九七零年，農歷六月初六，魯西南的樊莊。

天熱得像個蒸籠，知了在楊樹上嘶叫著，聲音傳進低矮的土坯房里，時遠時近。

我娘躺在炕上，汗水浸透了她的頭發，一縷縷粘在額頭上。

她咬著布巾，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接生婆王嬸忙前忙后，一盆清水端進來，轉眼就成了血水。

“使勁！

再使把勁！”

王嬸的聲音帶著焦灼。

這是娘懷的第三胎。

前兩胎都是閨女，大妮西歲，二妮兩歲，此刻正被鄰居領著，在院門外張望。

爹蹲在院里的棗樹下，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煙。

煙鍋明明滅滅，像他此刻的心情。

“魯老大，你這胎要是再是個丫頭，就趕緊想法子要個小子。”

晌午前，村支書來溜達過一趟，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爹沒吭聲，只是把煙抽得更兇了。

在這魯西南的農村，沒個兒子，腰桿就挺不首。

屋里突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啼哭。

爹猛地站起身，煙桿磕在樹皮上，濺出幾點火星。

王嬸掀開門簾一角，臉上帶著笑：“魯大哥，是個閨女，挺壯實！”

爹臉上的期待瞬間垮了下去，他重新蹲下，摸出煙袋，手有些抖。

可就在這時，屋里突然又傳來我娘一聲凄厲的慘叫，接著是王嬸變了調的驚呼：“還有一個！

肚子里還有一個！”

這一下，爹再也蹲不住了，他沖到窗根下，扒著窗戶紙的破洞往里看。

天色暗了下來，西邊燒起一片晚霞，紅得嚇人。

院門外，不知誰家的牛“哞”地叫了一聲，悠長而沉重。

漫長的煎熬后——“兒子！

是個帶把的！”

王嬸的歡呼聲掀開了門簾，她懷里抱著一個襁褓，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魯老大，你有后了！

龍鳳胎，好兆頭啊！”

爹愣在原地，像是沒聽明白。

過了好幾秒，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顫得不成樣子：“真...真的？”

他幾乎是撲過去的，顫抖著手接過那個襁褓。

里面那個小小的男嬰，皮膚紅皺，聲音卻格外洪亮。

“閨女是姐，小子是弟，姐弟倆前后腳，相差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王嬸補充道。

爹看著懷里哇哇啼哭的兒子，眼圈驀地紅了。

他抬頭望著晚霞滿天的天空，嘴里喃喃著：“祖宗保佑，我魯根生有兒子了...”他當場給兒子起了個小名，叫“大寶”。

而那個早一刻鐘出生的姐姐，則順理成章地成了“大妮”。

這一夜，樊莊魯根生家添了龍鳳胎的消息，像風一樣吹遍了整個村子。

來看熱鬧的村民擠滿了小院，人人臉上都帶著羨慕。

“魯老大，你這可是雙喜臨門啊！”

“一兒一女，正好湊個‘好’字，福氣啊！”

爹忙著散煙，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娘虛弱地躺在炕上，看著并排躺在身邊的一雙兒女，嘴角也帶著滿足的笑。

然而，誰也沒有注意到，那個先出生的女嬰——我的大姐大妮，在震天的道賀聲中，只是安靜地睡著，不哭也不鬧。

仿佛從降臨人世的第一刻，她就明白了自己的使命——作為添頭，作為鋪墊，作為那個承載著全家期望的弟弟的影子。

而那個被寄予厚望的男孩，我的大哥大寶，此刻正揮舞著小小的拳頭，哭聲響亮。

他更不會知道，命運給予他的這份“珍貴”，將在不久的將來，以一種殘酷的方式，連本帶利地收回。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褪去了顏色，黑夜籠罩了魯西南的平原。

蟬鳴依舊，伴隨著新生兒時不時的啼哭，匯成了一九七零年夏天，樊莊最尋常不過的一夜。

許多年后，當我試圖追溯這個家族命運的源頭時，總會想起這個夜晚。

大妮與大寶，這對同時降臨人世的姐弟，仿佛一個隱秘的隱喻，預示了這個家庭未來幾十年里，所有關于犧牲、責任與命運無常的故事。

而他們的出生，僅僅是一切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