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孤兒的雨夜

傍晚六點三十七分。

城市邊緣的老石橋下。

陳小宇七歲，個子比同齡孩子矮半頭，頭發濕透貼在額頭上，臉上有泥灰和擦傷。

他穿一件破舊的灰色外套，袖口磨出毛邊，褲腳短了一截，露出腳踝。

他是流浪兒，沒人接，沒人管，靠翻垃圾桶、撿塑料瓶過日子。

父母的事他不記得了，只模糊記得有一次被推下樓梯，后來就一個人睡在橋洞、廢棄屋、工地角落。

他己經三天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今天白天在垃圾站找吃的時被人趕出來，還踢了一腳。

現在他在橋洞最里面的角落蜷著，雙臂抱膝，身體發抖。

雨水從橋縫滴下來，砸在他肩膀上，衣服全濕了，冷得骨頭發麻。

胃一陣陣抽緊，像被人用手攥住往下扯。

他張嘴喘氣，嘴唇發白，額頭冒冷汗。

橋洞不大，長不到五米，寬三米左右。

地面是水泥和碎石混在一起，踩上去**膩的。

墻角堆著爛紙板、塑料袋、斷掉的掃帚柄。

他剛才翻過兩遍，想找點能吃的東西。

手指在濕垃圾里扒拉，碰到一塊硬物。

他抽出來看，是半塊餅干，用油紙包著，外面長了綠灰色的斑。

他盯著那塊餅干看了很久。

然后撕開油紙，咬了一小口。

嘴里立刻泛起酸味，還有股土腥氣。

他閉眼咽下去，喉嚨發緊。

每嚼一下胃就疼一次，但他不能停。

他知道不吃就會倒下，倒下就可能醒不過來。

他把餅干掰成小塊，放在舌尖慢慢化，盡量拖時間。

雨還在下，聲音很大，蓋住別的動靜。

他正低頭啃最后一小塊時，眼角瞥見入口處多了個人影。

他猛地抬頭。

一個女人站在橋洞口，背對著外面的雨光。

她個子高一些，穿著銀色的連衣裙，裙子看起來不像布料，也不沾水。

她腳邊的地面是干的，雨水落到她頭頂上方就沒了，像是被什么擋住。

陳小宇往后縮，脊背頂到石壁，動不了了。

他呼吸變快，手指抓緊膝蓋。

他想喊，喊不出來。

想跑，腿使不上力。

女人沒動。

她只是站著，看著他。

他看清她的眼睛是淡紫色的，不是戴了美瞳那種，是整個眼珠的顏色。

她的臉很白，五官端正，沒有表情。

她抬起右手，指尖微微發亮，像是里面有光在流動。

那光不刺眼，是柔和的白色，從指腹往外散。

陳小宇屏住呼吸。

他見過怪人，但沒見過這樣的。

穿銀裙子的女的，不下雨也能濕鞋，可她腳底干凈得像剛洗過。

更奇怪的是她的眼神，不兇，也不怕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好像己經看了很久。

他把剩下的餅干攥在手里，藏到身后。

“你要搶我的地方嗎？”

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女人沒回答。

她慢慢蹲下來，動作很輕，像是怕嚇到他。

這一下，她和他視線平了，不再居高臨下。

她還是沒說話，但眼神沒移開。

陳小宇心跳慢了一點。

他又試了一次：“你……是誰？”

依舊沒回應。

可他注意到，她的眼睛往下移了一下，落在他手上——那只攥著霉餅干的手。

她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極短的一瞬，像是心疼。

他愣住了。

沒人對他這樣皺過眉。

撿瓶子時被保安追打，摔倒了也沒人扶。

有一次發燒躺在工地門口，路過的大媽繞著他走，說這小孩怕是要死。

他早就學會不指望別人，也不問問題，只要不被打，不被踢，就算安全。

可這個女人，明明一句話都沒說，卻讓他覺得……有點不一樣。

她不是沖進來趕他走，也不是捂著鼻子罵他臟。

她只是蹲在那里，看著他，像是知道他有多冷，多餓。

他松開一點手心，霉餅干露出來一角。

她看見了，目光又頓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掌心朝上，指尖的光變亮了一些，順著手指流到手心，形成一團小小的光球。

光不燙，照在她臉上，顯得更溫柔了。

陳小宇沒動。

他不知道這是要做什么，也不敢靠近。

但他沒逃。

他的身體還在抖，可眼睛一首盯著那團光，像是怕它突然炸開，又像是怕它熄滅。

女人把光球輕輕往前遞了一點，停在半空。

她還是沒說話。

可她的意思好像很清楚：我不傷你，我只想幫你。

陳小宇喉嚨動了動。

他想起有一次在超市后門，看見一只流浪貓靠近放食物的紙盒。

它趴著不動，耳朵豎著，盯著那個盒子看了很久，才一點點挪過去。

他當時就在旁邊，心想這貓真傻，萬一有人扔石頭呢？

可貓還是去了，因為它太餓了。

現在他覺得自己像那只貓。

他慢慢抬起一只手，朝著那團光伸出去。

指尖離光球還有十厘米時，女人忽然眨了一下眼。

光球瞬間分成兩團，一團留在她手里，另一團飄起來，緩緩向他飛來。

陳小宇猛地縮手。

光球停在空中，不動了。

他盯著它，呼吸急促。

它沒有攻擊性，也沒有聲音，只是浮在那里，亮度不變。

雨水從橋頂滴落，穿過光球，水珠變得透明發亮，像玻璃珠一樣落下。

他再看女人。

她依然蹲著，神情平靜，像是在等他做決定。

他咬了下嘴唇，重新伸手。

這一次，他的手指碰到了光球。

光沒有溫度，也不重，貼在他皮膚上，像一層薄霧裹住指尖。

他沒抽回手，反而往前送了一點。

光球順著他的手指爬上來，停在手背上，微微顫動，像是在感應什么。

女人的眼神變了。

她第一次露出一點驚訝，隨即又緩和下來，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慢慢站起身。

陳小宇慌了一下，以為她要走。

可她只是抬手，從胸口取出一個小東西。

那是一枚銀色的吊墜，形狀像一片葉子，表面有細密的紋路。

她把它拿在手里，對著光球輕輕一碰。

光球震動了一下。

接著，陳小宇手背上的光開始移動，順著血管往手臂爬，速度不快，也不痛。

他想甩，但沒甩，因為他發現那道光經過的地方，冷意在退。

他的胳膊暖了一點。

胃的抽搐也輕了些。

他瞪大眼，看著光一路走到肩膀，停住，然后慢慢散開，變成一層薄薄的暖意蓋在他身上。

女人收回吊墜，重新蹲下。

她看著他，紫瞳里映著微光。

陳小宇張了張嘴。

“你……能聽懂我說話嗎？”

女人點頭。

他愣住。

“那你為什么不說話？”

女人搖頭。

不是不能，是不想。

陳小宇不懂。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剛才發光的地方皮膚正常，但身體確實沒那么冷了。

他摸了摸胃，疼還在，但不像之前那樣一陣陣絞著來。

他抬起頭，還想問。

女人卻突然抬手，指向他身后。

他一驚，回頭。

墻角的紙板堆后面，剛才他翻過的垃圾堆里，有一小片水漬正在蒸發。

不是因為熱，而是水自己在變少，像被吸走一樣。

幾根濕透的塑料繩慢慢卷曲，斷裂，化成灰白色的粉末。

他轉回來，看向女人。

她眼神認真，指了指那堆垃圾，又指了指他，然后做了個“推開”的手勢。

意思是——那里不干凈，別碰。

陳小宇看著她。

她又抬起手，指尖再次泛起光。

這次她沒有放出光球，而是把光集中在食指，輕輕點向自己胸口。

然后，她看著他，慢慢說出兩個字。

聲音很輕，像是很久沒說過話，有點生澀。

“林月。”

她說完，指了指自己。

又指了指他。

等他回應。

陳小宇咽了下口水。

他很小聲地說：“我叫陳小宇。”

林月點頭。

她嘴角動了一下，極輕微地，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她把手收回去，光熄了。

橋洞里只剩下雨聲。

可氣氛不一樣了。

陳小宇沒再往后縮。

他坐在原地，手里還捏著那半塊霉餅干，但不再藏。

他看著林月，發現她雖然高，雖然穿得奇怪，但她蹲著的樣子，讓她看起來沒那么可怕。

她甚至有點像……媽媽。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詞。

可現在腦子里冒出這個念頭，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林月沒動。

她只是繼續看著他，眼神安靜。

陳小宇把手里的餅干慢慢放下，放在身前的地上。

然后他抬起手，抹了下臉，把雨水和汗擦掉。

他看著她，說：“我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