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水月之一

九月的A大，暑氣未消，空氣里漂浮著梧桐葉的清香和少年們躁動的荷爾蒙。

下午三西點的陽光，透過體育館巨大的玻璃窗，被切割成一道道傾斜的光柱，塵埃在光柱中翩躚起舞。

場館內(nèi)回蕩著羽毛球與球拍接觸時清脆的“砰砰”聲，以及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呀聲。

蘇曉曉握著一副邊緣有些磨損的球拍，有些局促地站在三號場地的邊緣。

她是被室友周婷生拉硬拽來充數(shù)的，美其名曰“寢室聯(lián)誼活動”，實際上就是三缺一。

她的羽毛球水平，僅限于體育課上學過的基本動作，以及能和室友在無風的情況下進行“和平球”互拉。

“曉曉，看球！”

周婷一記不算太猛力的殺球，首沖蘇曉曉的反手區(qū)域。

蘇曉曉心里一慌，判斷錯了落點，腳下步伐紊亂，倉促間揮拍。

球拍并未擊中球頭的甜區(qū)，而是擦著羽毛的邊緣，導(dǎo)致羽毛球以一個極其滑稽、輕飄飄的軌跡，歪歪扭扭地飛向了隔壁的一號場地。

那是一號場地，校隊訓(xùn)練的專用場地。

一個穿著藍白色專業(yè)運動服、身形挺拔如白楊的男生，正專注于練習網(wǎng)前撲殺。

他的動作迅捷而優(yōu)雅，每一次揮拍都帶著凌厲的風聲。

那只不請自來的白色羽毛球，就像一只迷途的羔羊，懵懂地闖入了獵豹的領(lǐng)地，正正地朝著他即將落下的腳步墜去。

男生反應(yīng)極快，幾乎是本能地，一個流暢的后撤步，手腕極其輕巧地一抖，用球拍的側(cè)面精準而溫柔地將飛來的“不速之客”擋了下來，動作行云流水，沒有絲毫狼狽。

他彎腰，修長的手指撿起那只羽毛球，轉(zhuǎn)過身，目光帶著一絲詢問，尋找著來源。

那一刻，蘇曉曉覺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一起停滯了。

是林冉。

A大無人不知的風云人物。

不僅是憑借那張足以媲美偶像劇男主的臉，更是因為他常年占據(jù)法學院成績榜首，家世顯赫卻毫無紈绔之氣，是真正活在校園傳說里、站在云端上的人。

他正朝著她走來。

午后的陽光在他身后，為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一圈耀眼奪目的金色光暈。

他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在光線下閃閃發(fā)光，像是碎鉆。

蘇曉曉的臉“騰”地一下紅透，從耳根一首蔓延到脖頸，幾乎能滴出血來。

她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聲音大得她懷疑整個場館都能聽見。

“你的球？”

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清朗悅耳，帶著運動后微喘的磁性，像夏日里冰鎮(zhèn)過的汽水，冒著清爽的氣泡。

一只骨節(jié)分明、握著白色羽毛球的手，遞到了她的眼前。

蘇曉曉感覺自己像被施了定身咒，大腦一片空白。

她幾乎是搶一般地，飛快地從他手中接過那顆仿佛帶著滾燙溫度的球，指尖在不經(jīng)意間觸碰到他的皮膚，一陣微涼的戰(zhàn)栗感瞬間竄遍全身。

“謝……謝謝。”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低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清，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沒關(guān)系，下次小心點。”

林冉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那笑容干凈又溫暖，像驅(qū)散陰霾的晨曦。

然而，這笑容卻讓蘇曉曉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距離感。

那是兩個世界之間，清晰而殘酷的分界線。

他沒有再多停留，轉(zhuǎn)身邁著從容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場地，繼續(xù)投入訓(xùn)練。

他的每一次跳躍，每一次揮拍，都充滿了力量與美感，吸引著場內(nèi)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

蘇曉曉卻像被釘在了原地，手心里緊緊攥著那只失而復(fù)得的羽毛球，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觸感和溫度。

她看著那個在光暈中躍動的、耀眼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悸動，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自卑。

她身上穿著的是洗得有些發(fā)白的普通運動衫，而他卻像是從時尚雜志里走出來的運動模特。

她是淹沒在人海里的塵埃，而他，是那個連汗水都仿佛閃著光的、遙不可及的少年。

“喂，曉曉，發(fā)什么呆呢！”

周婷跑過來，拍了她一下，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了然地嘖嘖兩聲，“哦——原來是看林大帥哥看入迷了啊！

正常正常，咱們A大十個女生里有八個看到他都會這樣。

不過別想了，那種人物，不是咱們能肖想的。”

周婷無心的話語，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入了蘇曉曉心中最敏感、最柔軟的角落。

是啊，不是她能肖想的。

自卑，像無聲的潮水，在這一刻，將她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