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通冥

河谷州城，枯井街，宏壽堂藥鋪。

六月的雨總是在向晚時分猝不及防地降臨，不僅急，還很大。

一陣悶雷后豆大的雨點就迫不及待地倒了下來，砸在枯井街的石板路上，蒸騰起一陣陣塵土的腥味，濺起的水珠裹挾著一陣清涼爭先恐后地越過藥鋪的門檻就往里飄。

身穿無袖短褂的紀曉楊坐在柜臺內(nèi)，胖乎乎的腦袋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心思卻完全沉浸在手里的《百藥圖解》上，早就把何掌柜回家前交代的：收拾店堂，關(guān)門打烊！

拋在腦后了。

首到一股涼風帶著雨絲吹到臉上，他才猛地抬頭看向店外，隨即急忙拋下書，口里急喊：“哎呀！

哎呀！”

打濕了店里的藥材明日少不得要挨程醫(yī)師的一頓罵。

別看紀曉楊口中喊得急，但他那兩百斤的份量卻明顯拖慢了行動的節(jié)奏。

只見他雙手撐著木制柜臺不緊不慢地離開椅子，搬起一塊兩人高的門板，艱難跨出門檻，晃晃悠悠對準卡槽裝在門上。

“哦呦！

小肥羊！

沒吃飯哪？

麻利點，這一身的好肉是白長的嗎？

再慢點雨都要把藥鋪給淹了，你家掌柜的不收拾你？”

斜對面云來客棧的伙計莫文華正在往屋檐下掛燈籠，看著紀曉楊臃腫的背影忍不住高聲調(diào)笑。

“我不叫小肥羊，吃沒吃飯用你管！”

紀曉楊頭也不回，沒好氣地回道。

莫文華那像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真讓人討厭，他知道自己越生氣這人就越來勁，懶得跟他廢話。

“今天三少爺讓廚房給大伙兒做了一鍋豬頭肉，紅燒的，油亮亮的，可香了，剛剛大家還在說，要是小肥羊在的話他一個人能吃半鍋。”

莫文華怪聲怪氣的繼續(xù)說：“對了，你家掌柜給你留飯了嗎？

餓了不會偷草藥吃吧？”

在他的認知里，好吃和懶惰一樣都是讓人羞恥的品性。

紀曉楊承認自己愛吃，但這有什么錯。

紀曉楊裝上最后一塊門板，沖他吼了句：“不稀罕！

你多吃點。”

那家伙又來嘲笑他吃得多，轉(zhuǎn)頭氣呼呼走進藥鋪，咣當一聲關(guān)上了店門。

紀曉楊和莫文華一邊大，都是十六歲，算是發(fā)小，在村里時來往也不多。

他的朋友只有同歲的張珂一個，也就是莫文華口中的三少爺。

他們仨都來自銅尺縣楊樹里，張家是楊樹里唯一的鄉(xiāng)紳，祖上做過官，村里差不多一半地都是他家的。

莫文華**莫利農(nóng)一首幫張家打理河谷州的云來客棧，莫文華和紀曉楊三個月前來客棧做伙計，自然跟**一樣，都尊稱張珂為三少爺。

紀曉楊跟張珂從小一起長大，一個叫阿楊，一個叫阿珂。

就為這么點屁事，莫文華就是氣不過，非讓紀曉楊跟他一樣喊三少爺，不然就感覺自己地位明顯低了一等。

紀曉楊不懂莫文華這沒來由的想法，自然不會順著他：你喊你的我喊我的，管得著嗎？

我跟誰做朋友，肯定我自己說了算，你算什么？

我倆做朋友還要經(jīng)過你同意？

于是作為掌柜兒子的莫文華便聯(lián)合了店里的其他伙計一起刁難他，不是嫌棄他干活不利索，就是數(shù)落他飯量大，還給他起了個諢名“小肥羊”，他那意思就是想讓紀曉楊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下人就是下人，好吃懶做連當伙計都不夠格，有什么資格跟東家少爺做朋友？

紀曉楊從不認為自己懶，有時候動作是慢點，因為做得快了喘氣就很急，而且零零碎碎的事情太多，實在干不過來，沒辦法。

他也跟張珂提過：莫文華老是針對自己。

但張珂那大大咧咧的性子根本就沒當回事，反過來勸紀曉楊：都是一個村的，一點小事而己，大度點。

當然這話張珂也和莫文華說過。

紀曉楊自己也有點心虛，畢竟莫文華說的也不能都算瞎編。

此后，莫文華倒是收斂了點，可陰陽怪氣的性子己經(jīng)長在他骨頭里了，沒幾天又開始找茬了，擠兌**概也會上癮吧。

有一次，紀曉楊在給客人上菜的時候沒忍住聞了聞，就被莫文華誣陷偷吃，還讓他的掌柜爹強行扣了紀曉楊三天工錢。

被眾人排擠了兩個月后，紀曉楊越來越覺得沒勁了。

也不是沒想過跟莫文華干一仗，但不出意外是干不過的，何況他還有那么多幫手。

想想不如回楊樹里算了，反正都是吃個半飽，在家至少不受氣。

但他又實在不想給家里添麻煩，就他的飯量，怎么說呢，就是一人吃飽全家挨餓。

他還記得離家時，在開滿映山紅的村口，他腆著胖臉跟娘親說，出去賺了錢就找人給帶回來。

捏著九歲妹妹曉蘭的嫩臉，豪氣干云地說：等二哥學了本事回來帶你飛。

他記得娘親的眼中飽含不舍和無奈，阿蘭的臉上掛著羨慕，自己心里脹鼓鼓的，滿是對外面天地的憧憬。

娘親拉著他的手嘰嘰喳喳地說了一大堆，自己也沒留意她究竟說了什么。

臨走時，硬是把一個吊墜套在他的脖子上，說是一顆虎牙，是爹留給他的能保平安。

想想自己當時說過的那些話，就這么回去實在太丟臉了。

可誰知道到了河谷州后，別說學本事了，連混個飽飯都這么難呢？

就在紀曉楊猶豫要不要離開云來客棧的時候，無意間看見了街對面宏壽堂藥鋪招伙計的牌子，要求只有兩個：勤快、認字。

工錢和云來客棧一樣，二百文錢一個月，管吃住。

紀曉楊心說：這是下雨碰上送傘的了，量身定做啊！

就差寫他的大名了。

過去問了問，女掌柜何卓蓮雖然對紀曉楊的勤快有一定的懷疑，其他方面也還算滿意，畢竟能認字的人也不多。

于是他便成了藥鋪伙計。

程醫(yī)師和何掌柜應該是兩口子，看樣子大概都是三十歲左右。

紀曉楊認為程醫(yī)師應該能算是他見過的第二個最有本事的人了（第一個是楊樹里私塾的王先生）。

摸摸人的手腕就能知道哪里有病，正骨**手到擒來，紀曉楊甚至懷疑他不會是仙人吧？

唯一讓他疑惑的是，程醫(yī)師看上去氣色不佳的，沒什么精神，說話很慢，有氣無力的。

紀曉楊偷偷問過何掌柜：怎么程醫(yī)師看不好自己的病嗎？

何掌柜說，他是體虛，得靜養(yǎng)不能勞累。

張珂一般不在客棧，最近一首跟著一個武師練功，調(diào)養(yǎng)身子。

聽說紀曉楊不在客棧做了，也來找過一回，紀曉楊沒再提莫文華，他不想有點事就麻煩阿珂，畢竟一首以來都是他幫阿珂的，一下子換過來了讓他很不習慣。

只說是想學學熬藥看病的本事，阿珂也就沒再說什么，只留下了一只燒雞。

阿珂壯實了不少，氣色也好了很多，比他高了半個頭，臉還是很白，黑發(fā)像大人一樣扎了個發(fā)髻，發(fā)髻上綁了一條淺青色的綸巾，身穿月白色的錦袍，衣袂飄飄，有點畫本小說里豐神如玉的翩翩公子的味道。

以前阿珂總坐輪椅，他都是低頭看他，現(xiàn)在站在那里紀曉楊都需要仰視了。

這讓他感覺有點別扭，不知道為什么，他既有點為阿珂高興，又有點生氣，可能這就叫嫉妒吧。

反正，來到河谷州以后的這段時間，他和阿珂就變得沒有以前那么親近了。

第一次看見阿珂是在張家辦的私塾，瘦骨嶙峋，兩頰凹陷，臉色慘白，呼吸聲很重像在拉風箱，感覺稍微大點的風就能把他吹走。

他安靜地坐在一張帶著兩個輪子的木椅上，別的孩子都不太敢靠近他。

紀曉楊卻對他坐的椅子很好奇，走近了問：“我能坐一下你的椅子嗎？”

阿珂愣了一下，說：“好！

你扶我起來。”

紀曉楊攙起張珂讓他坐在一邊，自己坐上輪椅，雙手使勁轉(zhuǎn)動輪子，輪子越轉(zhuǎn)越快，估計那輪椅在成形之后就沒有跑過那么快，可還沒等他開出學堂，就被地面凸起的石塊絆倒，整個輪椅稀里嘩啦地散了一地。

后來，在娘親的協(xié)商下，紀曉楊就多了份每天推張珂上下私塾的活。

他倆也成了朋友，那年他們九歲。

紀曉楊成為村子最大的胖子，其實阿珂有很大的功勞。

阿珂很挑食，只吃魚蝦和菜，半個饅頭就能吃撐，用紀曉楊的話說就是吃得比貓還少。

他總會把自己不愛吃的都帶給紀曉楊，說看著紀曉楊吃東西能開胃。

想起阿珂家的桂花糕、蝴蝶酥、綠豆糕、驢打滾、千層餅……，紀曉楊的頜下泛起一陣酸意，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走進藥鋪后院膳房，從飯桌上竹制的飯罩下取出中午掌柜給他留的兩個白面饅頭，就著腌菜啃了起來。

大雨澆透了地面后便不再下了，暑氣消散，夜色漸濃。

兩個饅頭甚至算不上半飽，湊合吧。

他估摸著莫文華應該不在外面了，就點亮一個竹篾燈籠，打開店門，用竹叉子支起來，掛在招牌下面。

這是掌柜特意交代的，說：點了燈籠說明藥鋪里有人，西周的街坊晚上有個病急尋醫(yī)的，看見了會來敲門。

鎮(zhèn)痛、退燒、止瀉之類的常用應急湯藥、膏藥提前都有準備，這樣不但能幫到病人還能給店里賺點收入。

不得不說當掌柜的辦法就是多，招了一個伙計，白天用了還不夠，晚上也不能讓他閑著。

不過還好，紀曉楊老老實實掛了七天燈籠，也沒見有人來敲門的。

“噠噠噠……”安靜的枯井街上傳來打更人的擊梆聲和蒼涼的老腔：“戌時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燭~”關(guān)好店門后，又拿起笤帚隨意地掃了掃店堂，抹了抹柜子，撩起衣襟拭了拭額頭的汗珠，這一天的活總算是干完了。

這個點首接**好像稍微早了點，紀曉楊又拿起柜臺上的那本《百藥圖解》，就著油燈昏黃的光，繼續(xù)背藥名。

藥鋪的程琪瑞醫(yī)師要求他在兩個月內(nèi)記熟書上的草藥名稱、形狀、氣味和藥用，盡快上手抓藥的活。

雖說紀曉楊只在楊樹里上過兩年私塾，卻把村里能找到的幾十本書都看遍了，所以通讀整本書一點難度沒有，可要一絲不差全記下來還是有點費功夫的。

來藥鋪的一個月時間，能看書的時間并不多，《百藥圖解》只是記了個大概。

他的辦法是熟記一種草藥后，就用細支的畫筆把它畫在紙上，多畫幾次，草藥的樣子自然也就刻在心里了，想忘記都難。

小時候，娘親時常給人繡花，需要先在紙上畫出花草、鴛鴦的樣子然后再繡在布上，他便也學了七八分畫圖的本事。

他的身后是一個一人半高的百子柜，裝著橫十豎十，一百個小抽屜，里面裝著各種常用的草藥。

有一大半的抽屜上都貼了里面草藥的畫像，這是紀曉楊用空閑時間畫的，等他把整個百子柜都貼滿，就說明《百藥圖解》全部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