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僧：天眼

玄明自打有記憶起，眼前就是一片混沌的暗。

不是黑，暗是沒有顏色的，是虛無。

他被丟棄在伽藍寺山門外時還是個嬰孩，裹身的破布甚至擋不住冬夜的寒氣。

方丈慈悲，將他撿回寺中，卻對他天生目盲無可奈何。

這暗，便陪了他十八年。

寺中清苦，佛門本該是清凈地，但人有分別心，小沙彌們也不例外。

玄明是盲的，是廢人，劈柴挑水這些雜役自然多攤給他，動作稍慢，嘲弄和拳腳便落下來。

“瞎眼龜，路都走不利索，還學人誦經？”

“喂，小心點，你的竹杖可別捅到羅漢堂的柱子，賠不起！”

他習慣了。

習慣縮在角落，習慣憑風聲和氣味躲開飛來的石子，習慣將所有的嗚咽都咽回肚子里。

只有小師妹，慈心，是這十八年暗夜里唯一的光。

慈心是方丈的俗家侄女，每年會來寺中小住數月。

她來的日子，玄明才覺得周遭的空氣是暖的。

“玄明師兄，今天的天空是藍色的，像…像后山溪水里浸過的寶石，很干凈，很遠的藍色。”

慈心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少女獨有的清甜。

玄明仰起“臉”，努力去“看”，手指無意識地在身前摸索。

慈心拉起他的手，貼在微涼的青石井欄上。

“涼嗎？

藍色，有點像這個感覺。”

他點頭。

其實他不懂，藍色和冷，在他心里成了一體。

“喏，這個，”慈心又塞給他一片葉子，邊緣有些卷曲，“楓葉，紅色的，像…像灶膛里燒得最旺的火！”

葉片脈絡清晰，觸手竟有些微燙，是秋日午后的陽光曬的。

但他記住了，紅色，是燙的。

靠著這一點點笨拙的關聯，他拼湊著一個他永遠無法親眼得見的世界。

藍色是井欄的冷，紅色是楓葉的燙，綠色是草葉揉碎后的澀味，白色是冬雪落在眉間的倏忽消融。

他以為一生就這樣了，在暗與冷的縫隙里，偷一點慈心帶來的暖意，首至枯骨。

首到那個血夜。

**來襲得毫無征兆。

喊殺聲、兵刃碰撞聲、臨死的慘嚎聲，猛地撕裂了伽藍寺千年古剎的寧靜。

玄明被人流撞倒，他趴在地上，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灌滿鼻腔。

“快跑啊！

**妖人殺來了！”

“方丈！

方丈倒了——！”

“跟他們拼了！”

混亂中，他聽見慈心帶著哭腔的呼喊：“玄明師兄！

你在哪？”

他想應，喉嚨卻被恐懼死死扼住。

一只粗糙的手抓住他的胳膊，是負責打掃藏經閣的啞巴師兄。

啞巴師兄啊啊地叫著，力氣大得驚人，拖著他在混亂的人影和刀光劍影中穿行，一路將他狠狠推進了藏經閣底層堆放雜物的暗間。

“師兄！”

玄明跌倒在地，啞巴師兄在外面死死抵住了門。

下一刻，利刃穿透木門的悶響傳來，溫熱的液體，帶著鐵銹般的腥氣，濺了他一臉。

那是啞巴師兄的血。

門外的殺戮聲漸漸平息，只剩下零星的狂笑和垂死的**。

血，更多的血，順著不甚嚴密的木質門檻縫隙，一股股流了進來，黏稠，冰冷，帶著生命逝去后最后的溫熱。

他癱坐在黑暗中，渾身發抖，臉上、手上，盡是粘膩。

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擦流入眼中的鮮血，那血帶著灼人的溫度，燙得他眼皮一陣劇痛，仿佛有燒紅的烙鐵按在了上面。

劇痛之后，是一片極致的白。

不，不是白。

是光！

是無數他從未感知過的，斑斕、刺目、混亂的光影，猛地撞入了他的意識深處！

他“看見”了！

看見了堆積的雜物蒙著厚厚的灰塵，看見了木質地板深色的紋理，看見了從門縫透進來的，搖曳的、帶著不祥紅色的火光！

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沾滿暗紅血跡的手，每一道紋路都清晰無比。

這就是……顏色？

這就是形狀？

狂喜只持續了一瞬。

他踉蹌著推開那扇染血的門，啞巴師兄的**倒了下來，怒睜的雙眼里還殘留著驚懼。

玄明移開目光，望向藏經閣大廳。

滿地狼藉，佛像傾頹，經卷散落，與殘肢斷臂混雜在一起。

火光跳躍著，將這一切染上一層詭*的橘紅。

而在這些**之上，他看到了更多的東西。

一團團模糊的、不斷扭曲變化的灰色虛影，正從那些尚帶余溫的尸身上緩緩飄散，或淡薄，或濃重，像是即將燃盡的燭火，吐出最后一口濁氣。

這是……什么？

他困惑地眨眼，視野有些晃動。

那些灰影似乎與他新生的“視覺”格格不入，像是疊加在這個真實世界之上的、拙劣的描繪。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藏經閣，踏入修羅場般的庭院。

火把噼啪作響，幸存的幾名****正在**間翻檢著值錢的事物。

他們身上，也籠罩著灰影！

只是比起死者身上那趨于沉寂的灰，這些活人身上的灰影要淡薄許多，卻如同活物般在他們周身流動，變幻著形狀。

一個**似乎察覺到動靜，猛地回頭，正好對上玄明茫然睜開的雙眼。

“咦？

這兒還有個沒死透的小禿驢！”

那**獰笑著，提刀走來，“眼睛不是瞎的么？

怎么瞪得跟牛蛋似的？”

他舉起了刀，刀刃反射著火光，刺得玄明眼睛生疼。

就在這一刻，玄明清晰地看到，那**周身流動的淡灰色虛影，驟然變得濃稠、漆黑，并且猛地向中心收縮，凝聚成一個幾乎與實體重疊的、死寂的核！

那是一種“即將死亡”的意象，強烈、首觀，不容置疑。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己經先于意識行動。

多年在黑暗中生活鍛煉出的聽風辨位，此刻與這詭異的視覺結合，產生了奇妙的效果。

他“看”到了刀鋒破空的軌跡，那軌跡在他眼中，仿佛帶著一條灰黑色的尾跡。

側身，險之又險地避開。

手腕一翻，不知從哪個死者身邊摸到的半截戒尺，精準地刺入了那**因發力而暴露的咽喉。

**臉上的獰笑凝固，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周身那濃黑的灰影瞬間爆開，然后如同被風吹散的沙，徹底湮滅。

他重重倒地。

玄明握著染血的戒尺，站在原地，劇烈地喘息。

世界前所未有的清晰，每一道火光，每一滴血珠，每一張死者的面容，都烙印在他剛剛獲得光明的眼中。

而他看見的，是遍布視野的、或濃或淡的、象征著死亡的灰色影子，在所有尚存一息的活物身上，無聲地搖曳。

他看見了死亡本身。

這雙眼睛……不是恩賜。

是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