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合歡魔童

六歲生辰那夜，葉南用剪刀捅進了熟睡母親的咽喉。

他歪著頭，看鮮血在月色下蜿蜒成溪，只覺得異骨發燙，快美難言。

合歡宗使者踏血而來時，他正握著剪刀哼著童謠：“神仙老爺收魂魄，娃娃送親娘...”使者俯身輕笑：“小怪物，想不想去真正的魔窟？”

他伸出沾血的手，眼睛亮得駭人：“那里能天天**嗎？”

---夜色濃得化不開，像是潑翻了的濃墨，死死糊住了葉家村。

村東頭那間低矮的茅草屋里，葉吳氏在榻上翻了個身，喉嚨里發出幾聲模糊的囈語，很快又沉入渾濁的夢鄉。

鼾聲粗重，一起一伏。

今天是葉南的六歲生辰。

沒有雞蛋，沒有長壽面，只有臨睡前娘親難得沒有摻雜咒罵的一句含糊的“睡吧”。

角落里，那堆干草鋪就的小窩上，葉南悄無聲息地坐了起來。

月光吝嗇地從破窗的縫隙里擠進來一線，恰好落在他半邊臉上，映得那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

他身上那件粗麻布衫子空蕩蕩的，更顯得人瘦小。

他沒有看榻上的母親，而是先低頭，看著自己攤開在微弱月光下的雙手。

很瘦，指節有點突出，沾著些白日里玩鬧留下的泥灰。

他慢慢扭過頭，視線落在墻角。

那里靠放著一把剪刀。

農家最常見的式樣，鐵銹暗紅，刃口卻磨得有些發亮，是葉吳氏平日里裁剪破爛、偶爾也殺雞用的老物件。

冰冷的月光碎片落在上面，泛著一點點幽光。

他爬過去，動作很輕，像一只習慣了在暗處移動的小獸。

手指握住剪刀的木柄，一股沉甸甸的、帶著鐵腥氣的涼意順著手臂蔓延上來。

他握得很穩。

然后他轉身，赤著腳，踩在冰涼粗糙的泥土地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走到了母親的榻邊。

他靜靜地站著，低頭看著黑暗中那個起伏的輪廓。

鼾聲就在耳邊，帶著熟睡者毫無防備的溫熱吐息。

他甚至能聞到母親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汗液與灶灰混合的味道。

異骨又在隱隱發燙了。

就在他后背脊梁骨的某一段深處，一股灼熱蠢動著，不劇烈，卻執拗地提醒著他它的存在。

這感覺從他記事起就有，時強時弱，尤其在村里人罵他“小孽障”、“白眼狼”，或者他偷偷掐死鄰家那只總對他齜牙的老黃狗時，這股熱流便格外清晰。

快意。

一種莫名的、讓他頭皮微微發麻的快意。

現在，這股熱流又來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鮮明，燙得他指尖都在輕輕顫抖。

他不再猶豫。

右手猛地抬起，帶著全身那點可憐的重量，朝著鼾聲傳來之處，那截暴露在陰影外的脖頸，狠狠扎了下去！

“噗——”一聲悶響，像是熟透的瓜果被破開。

鈍澀，又帶著點奇異的利落。

榻上的身體驟然繃緊，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鼾聲戛然而止。

葉吳氏猛地睜開了眼睛，在黑暗中對上葉南俯視的目光。

她的眼睛瞪得極大，里面充滿了無法理解的驚駭和茫然，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想說什么，卻只有大股大股溫熱粘稠的液體從破開的傷口里涌出來，淹沒了一切。

葉南沒有動，依舊保持著俯身的姿勢，右手還緊緊握著剪刀柄。

他看著那雙瞪大的眼睛里的光，一點點、一點點地渙散，熄滅，最終變成兩潭死寂的灰暗。

他這才慢慢拔出剪刀。

更多的血噴濺出來，有幾滴落在他的臉上，溫熱，帶著一股濃重的鐵銹味。

他歪著頭，看著那道生命的溪流從榻上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積成一小灘暗色，還在不斷地擴大、蔓延。

月光照在那片血泊上，反射出一種幽暗的光。

后背的異骨滾燙如火灼。

一種前所未有的**，猛烈地沖擊著他幼小的身體，讓他幾乎要戰栗起來。

太舒服了，比偷偷吃完一整塊藏起來的麥芽糖還要甜膩，比用開水澆灌螞蟻窩看著它們瘋狂逃竄還要刺激。

這快美，洶涌澎湃，淹沒了所有。

他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

丟掉剪刀，他轉身走到屋子中央，就站在那灘越來越大的血泊邊緣，小小的身子在月下拉出細長的影子。

他抬起沾滿血污的小手，輕輕拍著節拍，用稚嫩清脆的童音，哼起了一首不知從哪里聽來的、調子古怪陰森的童謠：“神仙老爺……收魂魄喏……娃娃送親娘…………白骨梳頭……紅繡鞋……”聲音在死寂的茅屋里回蕩，與那濃郁的血腥氣交織在一起。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輕響。

那扇破舊的木門，仿佛被一陣陰風吹開，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

一道身影倚在門框上。

那是一個穿著絳紫色長袍的男子，面容看上去不過二十七八，膚色白皙得近乎透明，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流轉間自帶一股***意，可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化不開的冰冷。

他站在那兒，仿佛與門外的濃黑夜色融為一體，周身縈繞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邪氣韻。

他的目光輕飄飄地掠過榻上那具尚在微微痙攣的**，掠過地上那灘觸目驚心的血泊，最后，落在了屋子正中那個哼著歌的孩童身上。

男子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極有趣的物事。

他緩步走進來，繡著繁復暗紋的靴子踩在血泊邊緣，竟未沾染分毫。

他在葉南面前蹲下，平視著這雙亮得駭人的眼睛。

“小怪物，”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倒是塊天生的魔料。”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開葉南額前一縷被血粘住的頭發，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珍寶。

“想不想，”他頓了頓，眼中興味更濃，“跟吾去真正的魔窟？”

葉南停下了哼唱。

他仰著小臉，看著眼前這個好看得不像真人，氣息卻讓他后背異骨愈發灼熱的男子。

他舉起自己那只沾滿暗紅血污的小手，伸到男子面前，攤開。

“那里，”他問，眼睛亮得像是淬了火的星辰，純粹而**，“能天天**嗎？”

男子微微一怔，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血腥的茅屋里蕩開，說不出的邪氣。

“能。”

他肯定地答道，伸出手，握住了那只遞過來的、沾滿母親鮮血的小手。

觸手一片冰涼粘膩。

男子的手溫暖干燥，與他周身的陰邪氣息截然不同。

“跟我回合歡宗吧。”

葉南被他牽著，一步步走向門口，走向門外那片無邊的黑暗。

跨過門檻時，他最后回頭望了一眼。

茅屋里，月光凄清，血泊如鏡，映著榻上模糊的輪廓。

他轉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紫袍男子牽著他，走入夜色，身影很快被濃黑吞沒。

只有那首未哼完的童謠，仿佛還殘留著一絲扭曲的尾音，在夜風里細細地飄散。

“……新梳頭，舊梳頭，姐姐妹妹……莫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