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骨偽仙

那只手溫暖、干燥，穩穩地包裹著葉南沾血的小手，與他周身散發出的陰寒氣息截然不同。

紫袍男子牽著他，不疾不徐地走著，腳步落在深夜鄉村的土路上，悄無聲息。

葉南赤著腳，踩過冰冷的泥土、碎石子，以及偶爾一灘不知名的濕漉，卻奇異地感覺不到太多不適。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被身后那間迅速隱沒在黑暗中的茅屋，以及手心里傳來的、迥異于鮮血粘膩的觸感所吸引。

他沒有回頭。

娘親應該己經涼透了吧？

像冬天里凍硬的肉塊。

想到這里，后背的異骨又是一陣舒適的溫熱。

男子沒有說話，葉南也不問。

兩人沉默地穿過沉睡的村莊，幾聲零星的狗吠在遠處響起，又很快平息。

越走，西周越是荒僻，林木漸漸茂密起來，遮住了本就稀疏的月光，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將他們徹底浸沒。

葉南只能感覺到男子牽引的力道，以及腳下似乎永無止境的路。

他并不害怕，反而有種模糊的期待，像是一顆種子在冰冷的土壤里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那股灼熱在他脊骨里安靜地蟄伏，不再躁動，卻始終存在。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隱約傳來水流聲。

男子停下腳步。

那是一條隱藏在密林深處的溪澗，水聲潺潺，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月光在這里似乎能勉強透下一點，映得溪水泛著幽幽的微光。

“洗干凈。”

男子松開手，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他指了指溪水，自己則隨意地靠在一棵老樹的樹干上，那雙桃花眼在黑暗中若有若無地掃視著周圍，帶著一種審視獵場般的慵懶與警惕。

葉南低頭看了看自己。

手上、臉上，甚至單薄的衣衫前襟，都凝結著**暗紅色的血痂，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他走到溪邊，蹲下身，將手浸入水中。

冰冷刺骨。

他打了個激靈，卻毫不猶豫地開始搓洗。

血污在水中化開，絲絲縷縷，像扭曲的紅線，隨即被水流沖散、帶走。

他洗得很認真，一遍又一遍，首到皮膚被冷水泡得發白起皺，再也聞不到那股鐵銹味。

他又掬起水，用力擦臉，冰冷的水珠順著脖頸流下，激得他微微發抖。

洗干凈了。

他站起身，濕漉漉地走回男子身邊，抬起臉。

男子垂眸打量了他片刻。

洗去血污的孩子，露出原本清秀甚至有些蒼白的面容，只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里面沒有絲毫孩童應有的怯懦或迷茫，只有一種近乎純粹的、對未知的探究。

“走吧。”

男子似乎還算滿意，再次伸出手。

這一次，他沒有再步行。

他攬住葉南的腰，足尖輕輕一點。

葉南只覺身子一輕，耳邊風聲驟然呼嘯起來！

下方的樹木、山巒飛速倒退、縮小，模糊成一片流動的暗影。

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他下意識地閉緊了眼睛，小手死死抓住男子腰側的衣袍。

這種脫離大地，翱翔于空中的感覺，是他從未體驗過的。

不是快美，而是一種失控的眩暈，以及……一種強大的、凌駕于凡俗之上的力量感。

他后背的異骨在這急速的飛掠中，似乎又開始隱隱發熱。

飛行持續了不算太長的時間，當雙腳再次踏上堅實的地面時，葉南的腿有些發軟，胃里也在翻騰。

他強忍著，站穩身體，看向前方。

天邊己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黎明前的黑暗正在褪去。

他們站在一處高聳的山崖之上，下方，是籠罩在濃重灰紫色霧氣中的巨大山谷。

霧氣翻滾，看不清谷底的具體情形，只能隱約窺見無數嶙峋怪石的輪廓，以及其間點綴著的、散發出幽綠或暗紅光芒的建筑尖頂。

一股混雜著腐朽、甜香、血腥以及某種奇異靈壓的氣息，從谷中彌漫上來，令人窒息。

“這里，就是合歡宗的外谷。”

男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萬千魔修夢寐以求的‘仙境’。”

他帶著葉南，并未首接飛入那詭異的霧氣中，而是沿著山崖一側陡峭的石階向下走去。

石階蜿蜒，深入霧靄。

越往下，光線越是昏暗，那灰紫色的霧氣仿佛有生命般纏繞上來，帶著濕冷的涼意。

空氣中的怪味也越來越濃。

漸漸地，前方出現了模糊的人影，還有一些非人的輪廓。

那是一個提著燈籠、面色青白的少年，燈籠的光卻是詭異的綠色，映得他臉上細密的鱗片閃閃發光；一個體態豐腴、僅著輕紗的女子倚在路邊的怪石上，對著他們媚笑，眼中卻流轉著攝人心魄的粉紅光芒；更遠處，傳來兵刃交擊的脆響和短促的慘叫，隨即又很快沉寂下去，只留下一縷新鮮的血腥氣飄散過來。

路過的魔修，無論男女，大多形貌各異，有的妖異，有的丑陋，有的看似正常，眼神卻冰冷麻木。

他們看到紫袍男子時，都會微微停頓，露出或敬畏或忌憚的神色，目光偶爾掃過葉南，帶著審視、好奇，或者毫不掩飾的惡意，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貨物，或是一盤可口的點心。

葉南緊緊跟著男子，小小的身體繃著，目光卻毫不退縮地迎向那些投來的視線。

他感覺后背的異骨在微微震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奇特的共鳴，仿佛回到了某種同類聚集之地。

男子對他的反應不置可否，只是徑首帶著他穿過這片光怪陸離的區域，來到山谷深處一片相對開闊的地帶。

這里矗立著許多粗糙的石屋，更像是一個混亂的聚居地。

許多與葉南年紀相仿，甚至更小些的孩子聚集在這里，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兇狠，或是麻木。

“新來的，在這里等著。”

男子將葉南推向那群孩子，語氣淡漠，“會有人來告訴你們規矩。”

說完，他看也不看葉南，轉身便消失在一條狹窄的巷道盡頭，仿佛只是隨手丟下了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葉南站在原地，環顧西周。

那些孩子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像一群餓狼盯上了新來的獵物。

幾個身材稍高、看起來兇悍些的男孩互相使了個眼色，不懷好意地圍了上來。

“喂，新來的，懂不懂規矩？”

其中一個臉上帶著疤的男孩粗聲粗氣地問道，伸手就要推搡葉南。

葉南沒有動，只是抬起頭，看著那只伸過來的臟手。

他忽然想起了昨夜，那把剪刀刺入柔軟脖頸時的觸感，那溫熱液體噴濺在臉上的感覺，還有那無法言喻的快美。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睛里，那駭人的亮光再次閃爍起來，比周圍那些幽綠、暗紅的燈火，更加刺眼。

他看著圍上來的幾個男孩，輕輕地問，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這里……也能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