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城南陰溝的爛泥

爛泥城。

這名字自然是當地底層百姓私下起的，遠比官方的稱謂“安和城”貼切。

這座南方小城依河而建，水流將一切美好與富饒都沖向了北岸，那里有油亮的瓦片、精致的酒樓以及高門大戶。

而南岸，是貧窮、疾病和腐爛聚集的沼澤地，空氣里永遠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酸腐味。

李孝十六歲，沒有家，像一株野草，在陰溝旁掙扎求生。

常年的流浪和饑餓讓他的身形清瘦而缺乏血色，但他那雙眼睛卻出奇的警醒，深沉如夜色，帶著說不清的冷漠和堅韌。

他蹲在一處被廢棄的染坊墻角下，周圍是發臭的積水。

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塊帶著霉斑的雜面饅頭。

這是他今天冒著風險在城北的富人區垃圾堆里搶來的戰利品——他與一只野狗、一個流浪漢搏斗了近半刻鐘才得手。

在這亂世，一個饅頭就是一天的命。

李孝沒有急著吃。

他學會了等待，像藏在陰影里的老鼠，只有在確定安全后，才會小心翼翼地享用食物。

他靠著一座己經傾斜、隨時可能倒塌的土墻坐下。

他將饅頭小心翼翼**在身下的破布里，以免被過路的目光盯上。

他抬眼，望向遠處那座巍峨的城門樓。

那里是通往北方富貴地的唯一入口，也是爛泥城唯一的門面。

城門樓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座沉默的巨獸，吞噬著所有南岸人的希望與夢想。

他的思緒只維持了一瞬，便迅速收回。

回憶對他而言，是致命的毒藥。

他曾被一個普通的農戶收養，有過短暫的安寧生活。

但一切都在幾年前的戰亂中結束了。

村莊被燒成了灰燼，親人們死于非命。

如今，活下去，是他人生的唯一準則。

“咳咳……臭小子，又撿到硬貨了？”

一個粗啞的聲音從巷口傳來，帶著一股濃郁的劣質燒酒味。

李孝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乞丐頭子，人稱“老刀把子”。

他曾是城里的**，因傷殘被趕到南城，靠著一身蠻力和兇悍控制著南城的乞丐群。

他拖著一條因舊傷而瘸的右腿，一步步走了過來，腳步在泥水里發出沉悶的聲響。

老刀把子一眼就鎖定了李孝藏在身下的饅頭，臉上露出了貪婪的笑意。

“孝娃子，拿出來！

規矩你知道的，南城所有的硬貨，都得先孝敬老子，老子高興了，賞你一口剩的。”

老刀把子伸出了那只油膩而粗糙的大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

“老刀把子，這是我今天在東街的偏僻角落找到的，按規矩，不算進公份。”

李孝的聲音很低，但語氣堅定，沒有絲毫退讓。

他己經夠餓了，不能再失去這唯一的食物。

“規矩？

老子的規矩就是規矩！”

老刀把子怒罵一聲，帶著酒氣的身子蠻橫地撞了過來。

李孝知道不能硬碰，老刀把子人高馬大，力量是他遠遠不能匹敵的。

他像一條泥鰍一樣，在老刀把子身側滑開。

在閃避的同時，他偷偷用腳尖絆向老刀把子的傷腿。

老刀把子身形一滯，憤怒地罵道：“狗崽子，敢陰老子！”

他猛地伸手，帶著一股強大的蠻力，再次抓住了李孝的肩膀。

這一次，他沒有給李孝任何掙脫的機會，五指像鐵鉗一樣狠狠地扣了下去。

老刀把子捏著李孝的肩膀，本想首接用蠻力將他按倒在地，逼他交出饅頭。

然而，手下的觸感卻讓他動作一頓。

他收回了大部分力量，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和驚奇。

他并非只是一個普通的莽漢。

在成為**之前，他曾在城里的鏢局做過幾年雜役，見過一些練武的門道，深知筋骨的重要性。

他松開鉗制，反而像一個經驗老到的老木匠一樣，在李孝的肩胛骨、肋骨和手臂關節處仔細捏了捏，眼神中帶著一種難解的探究。

李孝忍著被捏得生疼的骨頭，一動不動地任由他檢查。

他知道，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勞。

“奇了怪了……”老刀把子低聲嘀咕，他收回手，眼神復雜地盯著李孝。

他看向李孝那清瘦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身軀，又看看自己粗壯如樹干的胳膊，眼中帶著一種嫉妒和惋惜。

“你這孩子骨頭怪，筋脈比一般人要硬得多，關節也更周正。

這骨架，是天生練武的胚子，要是生在大門大派，前途不可限量。

可惜了，生在這爛泥里。”

他最終只是啐了一口，沒有再動手搶奪。

他似乎對李孝身上的某種“古怪”產生了忌諱，收起了蠻橫。

“滾吧。

今天算你運氣。”

老刀把子拖著右腿，一瘸一拐地走開了，口中依舊嘀咕著“骨頭怪，怪骨頭”一類的話。

李孝抱住了饅頭。

他靠著土墻，腦中回響著老刀把子的那句“骨頭怪”。

他知道自己和別的乞兒不一樣，不僅是因為他的經歷，還有他身體里潛藏的、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力量。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饅頭，一點一點地吃起來，同時警惕著西周。

夜色漸深，空氣潮濕，雨點開始稀疏地落下。

李孝將身子蜷縮在陰溝邊，半睡半醒地休息。

他只希望，今晚能安穩地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