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云漠殘雪
殘雪像碎鹽似的撒在云漠鎮的土墻上,風卷著沙粒打在林縛臉上,生疼。
他縮了縮脖子,把半舊的灰布襖子裹得更緊些。
襖子的袖口磨破了,露出凍得發紅的手腕,上面還留著前幾日搬石頭時被劃開的疤——那是驛站西墻塌了個角,驛丞張忠讓他帶著三個雜役兵去修補,凍土硬得像鐵,鑿子下去只崩出個白印。
“林縛,發什么愣?”
粗啞的嗓音從身后傳來,林縛回頭,見張忠扛著捆柴走過來,老臉上凍出兩坨酡紅。
張忠原是林縛父親林嘯麾下的親兵,十年前林嘯戰死在黑風口,留下孤苦伶仃的林縛,是張忠求了驛站校尉,把他塞進驛站做了雜役兵,混口飯吃。
“張叔,”林縛接過柴捆往灶房挪,“剛看北山口那邊,好像有煙。”
張忠腳步一頓,眉頭擰起來。
云漠鎮往北五十里是黑風口,再往北就是北燕的地盤。
這幾年北燕騎兵跟瘋了似的,隔三差五就越過邊境線來劫掠,去年冬天甚至燒了南邊的柳林寨,據說寨子里沒留一個活口。
“別瞎看,”張忠壓低聲音,“咱們這驛站就六個雜役兵,三條破槍,真來了騎兵,頂個屁用。”
他拍了拍林縛的后背,掌心粗糙如砂紙,“你爹當年……就是在黑風口沒的,這地方的風,都帶著血腥味。”
林縛沒吭聲。
他對父親的印象其實很模糊,只記得父親總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軍甲,晚上會把他摟在懷里,用帶著老繭的手摩挲他的頭頂,講邊關的星星有多亮。
可父親死的那天,星星沒出來,只有黑風口傳來的廝殺聲,還有母親哭到暈厥的模樣——母親就是那年冬天沒撐過去,咳血咳得像朵敗落的花。
灶房里彌漫著糊味,另一個雜役兵王二正蹲在灶臺前,往灶膛里塞枯枝。
王二比林縛大兩歲,是個結巴,見張忠進來,咧著嘴道:“張…張叔,今…今天的粥…又糊了。”
鍋里煮的是摻了沙礫的糙米粥,表層結著層焦黑的殼。
這是驛站的常態,糧餉被上面層層克扣,能有口熱的就算不錯。
林縛盛了三碗粥,遞給張忠和王二,自己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小口小口地喝。
粥很燙,卻暖不透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
“咚——咚——咚——”突然,鎮東頭的警鐘響了,聲音嘶啞得像破鑼,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張忠手里的碗“哐當”掉在地上,粥灑了一地。
“是…是烽火臺的信號!”
他扯著林縛就往外跑,“快,去校場!”
驛站的校場就在鎮中心,說是校場,其實就是片沒種莊稼的空地,邊緣歪歪扭扭地插著十幾根木桿,算是旗桿。
此刻空地上己經站了不少人,大多是鎮上的守軍——說是守軍,其實半數是沒經過訓練的民壯,手里握著銹跡斑斑的刀槍,臉上滿是驚慌。
站在最前面的是驛站校尉李三柱,一個挺著大肚子的胖子,正扯著嗓子喊:“慌什么!
不過是北燕的小股游騎,咱們云漠鎮墻高糧足,怕他們個球!”
話是這么說,可他握著刀柄的手在抖。
林縛站在人群后面,眼尖地看見他靴筒上沾著酒漬——這時候還有心思喝酒。
“張叔,”林縛湊到張忠耳邊,“我剛才看北山口的煙,是三股。”
按軍中規矩,一股煙是發現可疑動向,兩股是小股敵軍,三股……是大軍壓境。
張忠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不…不會吧…上個月才剛交了歲貢,北燕人…不至于…”話音未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北邊傳來,像是擂鼓,震得地面都在顫。
有人尖叫起來:“是騎兵!
好多騎兵!”
林縛踮起腳往北望,只見地平線上揚起一道灰**的煙柱,煙柱下是密密麻麻的黑點,正以驚人的速度逼近。
陽光照在那些黑點上,偶爾閃過一絲冷光——是鐵甲的反光。
“是北燕的黑風騎!”
人群里不知誰喊了一聲,頓時炸開了鍋。
黑風騎是北燕最精銳的騎兵,據說每人配兩匹戰馬,來去如風,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去年柳林寨的慘狀,就是他們干的。
李三柱臉都綠了,拔出腰刀虛砍了一下:“都給我站住!
誰敢跑,老子先砍了他!”
可他自己的腳卻不由自主地往后挪。
“校尉!
守不住的!”
一個老兵哭喊著,“黑風騎最少有兩百人,咱們就五十來號人,還有一半是民壯!”
“放箭!
放箭!”
李三柱像是沒聽見,指著逼近的騎兵嘶吼,“**手,給我射!”
城墻上稀稀拉拉地站著十幾個**手,哆哆嗦嗦地拉開弓。
可他們的弓是最差的牛角弓,射程連一百步都不到,而黑風騎己經沖到了兩百步外,速度絲毫未減。
“咻——咻——”幾支箭歪歪扭扭地飛出去,連騎兵的衣角都沒碰到,就落在了地上。
北燕騎兵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發出一陣粗野的哄笑。
領頭的是個絡腮胡大漢,戴著鐵頭盔,手里揮舞著一柄狼牙棒,距離城墻還有五十步時,他猛地勒住馬,高聲喊了句林縛聽不懂的話——是北燕語。
“他…他說什么?”
王二嚇得躲在林縛身后,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說讓咱們開門投降,”張忠臉色鐵青,他在林嘯麾下時學過幾句北燕話,“否則…屠鎮。”
李三柱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他看向身邊的親兵:“快…快開門…咱們降了…不能降!”
張忠突然吼道,聲音嘶啞,“李校尉忘了柳林寨了嗎?
降了也是死!”
李三柱眼睛一紅,像是被逼急了的狗:“不降也是死!
你想讓老子跟你一起死?”
他沖親兵使了個眼色,“把這老東西給我綁了!”
兩個親兵立刻撲上來,扭住張忠的胳膊。
張忠掙扎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眼角死死盯著林縛,像是有話要說。
林縛的心猛地揪緊了。
他看著李三柱那張肥臉,看著那些驚慌失措的民壯,看著越來越近的黑風騎——他們己經開始放箭了,箭簇帶著風聲掠過頭頂,釘在城墻上,發出“咄”的悶響。
有個民壯被箭射中了肩膀,慘叫著倒下,血順著傷口往外涌,在雪地上洇開一朵刺目的紅。
“開門!”
李三柱還在喊,“快開門!”
親兵己經摸到了城門的門閂,只要再用力一抽,這扇簡陋的木門就會打開,把整個云漠鎮暴露在北燕騎兵的鐵蹄下。
林縛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那里別著一把銹短刀,是父親留下的。
刀鞘是木頭的,磨得光滑,刀柄上刻著個模糊的“林”字。
他想起父親臨死前的樣子。
張忠說,那天黑風口的雪下得比今天還大,林嘯帶著三十個弟兄堵住了北燕的先鋒,讓大部隊撤退。
最后弟兄們都死光了,林嘯靠在石頭上,身上插著七支箭,手里還攥著半截槍桿。
“守好腳下的土地。”
父親的話像是在耳邊響起來。
林縛深吸一口氣,突然沖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像頭被逼到絕境的狼,撞開那兩個準備抽門閂的親兵,死死抱住門閂。
“林縛!
你瘋了!”
李三柱又驚又怒,舉著刀就沖過來。
林縛沒看他,眼睛死死盯著城外。
黑風騎己經到了城下,領頭的絡腮胡大漢正獰笑著,舉起了狼牙棒,似乎要親自砸開城門。
“張叔教過我,”林縛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這門后面,是咱們的家。”
他猛地轉身,躲過李三柱砍來的刀,手里的短刀不知何時己經出鞘,寒光一閃,砍在了李三柱的手腕上。
“啊——”李三柱慘叫著,刀掉在地上。
城墻上的**手愣住了,民壯們也愣住了。
林縛撿起李三柱掉在地上的刀,刀柄很沉,他舉起來,指向城外的黑風騎,對著那些發愣的守軍嘶吼:“想活命的,就跟他們干!”
風卷著雪沫子打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遠處的黑風口方向,似乎又傳來了馬蹄聲,這次的聲音更沉,更密,像是有千軍萬馬正在趕來。
他縮了縮脖子,把半舊的灰布襖子裹得更緊些。
襖子的袖口磨破了,露出凍得發紅的手腕,上面還留著前幾日搬石頭時被劃開的疤——那是驛站西墻塌了個角,驛丞張忠讓他帶著三個雜役兵去修補,凍土硬得像鐵,鑿子下去只崩出個白印。
“林縛,發什么愣?”
粗啞的嗓音從身后傳來,林縛回頭,見張忠扛著捆柴走過來,老臉上凍出兩坨酡紅。
張忠原是林縛父親林嘯麾下的親兵,十年前林嘯戰死在黑風口,留下孤苦伶仃的林縛,是張忠求了驛站校尉,把他塞進驛站做了雜役兵,混口飯吃。
“張叔,”林縛接過柴捆往灶房挪,“剛看北山口那邊,好像有煙。”
張忠腳步一頓,眉頭擰起來。
云漠鎮往北五十里是黑風口,再往北就是北燕的地盤。
這幾年北燕騎兵跟瘋了似的,隔三差五就越過邊境線來劫掠,去年冬天甚至燒了南邊的柳林寨,據說寨子里沒留一個活口。
“別瞎看,”張忠壓低聲音,“咱們這驛站就六個雜役兵,三條破槍,真來了騎兵,頂個屁用。”
他拍了拍林縛的后背,掌心粗糙如砂紙,“你爹當年……就是在黑風口沒的,這地方的風,都帶著血腥味。”
林縛沒吭聲。
他對父親的印象其實很模糊,只記得父親總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軍甲,晚上會把他摟在懷里,用帶著老繭的手摩挲他的頭頂,講邊關的星星有多亮。
可父親死的那天,星星沒出來,只有黑風口傳來的廝殺聲,還有母親哭到暈厥的模樣——母親就是那年冬天沒撐過去,咳血咳得像朵敗落的花。
灶房里彌漫著糊味,另一個雜役兵王二正蹲在灶臺前,往灶膛里塞枯枝。
王二比林縛大兩歲,是個結巴,見張忠進來,咧著嘴道:“張…張叔,今…今天的粥…又糊了。”
鍋里煮的是摻了沙礫的糙米粥,表層結著層焦黑的殼。
這是驛站的常態,糧餉被上面層層克扣,能有口熱的就算不錯。
林縛盛了三碗粥,遞給張忠和王二,自己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小口小口地喝。
粥很燙,卻暖不透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
“咚——咚——咚——”突然,鎮東頭的警鐘響了,聲音嘶啞得像破鑼,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張忠手里的碗“哐當”掉在地上,粥灑了一地。
“是…是烽火臺的信號!”
他扯著林縛就往外跑,“快,去校場!”
驛站的校場就在鎮中心,說是校場,其實就是片沒種莊稼的空地,邊緣歪歪扭扭地插著十幾根木桿,算是旗桿。
此刻空地上己經站了不少人,大多是鎮上的守軍——說是守軍,其實半數是沒經過訓練的民壯,手里握著銹跡斑斑的刀槍,臉上滿是驚慌。
站在最前面的是驛站校尉李三柱,一個挺著大肚子的胖子,正扯著嗓子喊:“慌什么!
不過是北燕的小股游騎,咱們云漠鎮墻高糧足,怕他們個球!”
話是這么說,可他握著刀柄的手在抖。
林縛站在人群后面,眼尖地看見他靴筒上沾著酒漬——這時候還有心思喝酒。
“張叔,”林縛湊到張忠耳邊,“我剛才看北山口的煙,是三股。”
按軍中規矩,一股煙是發現可疑動向,兩股是小股敵軍,三股……是大軍壓境。
張忠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不…不會吧…上個月才剛交了歲貢,北燕人…不至于…”話音未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北邊傳來,像是擂鼓,震得地面都在顫。
有人尖叫起來:“是騎兵!
好多騎兵!”
林縛踮起腳往北望,只見地平線上揚起一道灰**的煙柱,煙柱下是密密麻麻的黑點,正以驚人的速度逼近。
陽光照在那些黑點上,偶爾閃過一絲冷光——是鐵甲的反光。
“是北燕的黑風騎!”
人群里不知誰喊了一聲,頓時炸開了鍋。
黑風騎是北燕最精銳的騎兵,據說每人配兩匹戰馬,來去如風,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去年柳林寨的慘狀,就是他們干的。
李三柱臉都綠了,拔出腰刀虛砍了一下:“都給我站住!
誰敢跑,老子先砍了他!”
可他自己的腳卻不由自主地往后挪。
“校尉!
守不住的!”
一個老兵哭喊著,“黑風騎最少有兩百人,咱們就五十來號人,還有一半是民壯!”
“放箭!
放箭!”
李三柱像是沒聽見,指著逼近的騎兵嘶吼,“**手,給我射!”
城墻上稀稀拉拉地站著十幾個**手,哆哆嗦嗦地拉開弓。
可他們的弓是最差的牛角弓,射程連一百步都不到,而黑風騎己經沖到了兩百步外,速度絲毫未減。
“咻——咻——”幾支箭歪歪扭扭地飛出去,連騎兵的衣角都沒碰到,就落在了地上。
北燕騎兵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發出一陣粗野的哄笑。
領頭的是個絡腮胡大漢,戴著鐵頭盔,手里揮舞著一柄狼牙棒,距離城墻還有五十步時,他猛地勒住馬,高聲喊了句林縛聽不懂的話——是北燕語。
“他…他說什么?”
王二嚇得躲在林縛身后,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說讓咱們開門投降,”張忠臉色鐵青,他在林嘯麾下時學過幾句北燕話,“否則…屠鎮。”
李三柱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他看向身邊的親兵:“快…快開門…咱們降了…不能降!”
張忠突然吼道,聲音嘶啞,“李校尉忘了柳林寨了嗎?
降了也是死!”
李三柱眼睛一紅,像是被逼急了的狗:“不降也是死!
你想讓老子跟你一起死?”
他沖親兵使了個眼色,“把這老東西給我綁了!”
兩個親兵立刻撲上來,扭住張忠的胳膊。
張忠掙扎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眼角死死盯著林縛,像是有話要說。
林縛的心猛地揪緊了。
他看著李三柱那張肥臉,看著那些驚慌失措的民壯,看著越來越近的黑風騎——他們己經開始放箭了,箭簇帶著風聲掠過頭頂,釘在城墻上,發出“咄”的悶響。
有個民壯被箭射中了肩膀,慘叫著倒下,血順著傷口往外涌,在雪地上洇開一朵刺目的紅。
“開門!”
李三柱還在喊,“快開門!”
親兵己經摸到了城門的門閂,只要再用力一抽,這扇簡陋的木門就會打開,把整個云漠鎮暴露在北燕騎兵的鐵蹄下。
林縛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那里別著一把銹短刀,是父親留下的。
刀鞘是木頭的,磨得光滑,刀柄上刻著個模糊的“林”字。
他想起父親臨死前的樣子。
張忠說,那天黑風口的雪下得比今天還大,林嘯帶著三十個弟兄堵住了北燕的先鋒,讓大部隊撤退。
最后弟兄們都死光了,林嘯靠在石頭上,身上插著七支箭,手里還攥著半截槍桿。
“守好腳下的土地。”
父親的話像是在耳邊響起來。
林縛深吸一口氣,突然沖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像頭被逼到絕境的狼,撞開那兩個準備抽門閂的親兵,死死抱住門閂。
“林縛!
你瘋了!”
李三柱又驚又怒,舉著刀就沖過來。
林縛沒看他,眼睛死死盯著城外。
黑風騎己經到了城下,領頭的絡腮胡大漢正獰笑著,舉起了狼牙棒,似乎要親自砸開城門。
“張叔教過我,”林縛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這門后面,是咱們的家。”
他猛地轉身,躲過李三柱砍來的刀,手里的短刀不知何時己經出鞘,寒光一閃,砍在了李三柱的手腕上。
“啊——”李三柱慘叫著,刀掉在地上。
城墻上的**手愣住了,民壯們也愣住了。
林縛撿起李三柱掉在地上的刀,刀柄很沉,他舉起來,指向城外的黑風騎,對著那些發愣的守軍嘶吼:“想活命的,就跟他們干!”
風卷著雪沫子打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遠處的黑風口方向,似乎又傳來了馬蹄聲,這次的聲音更沉,更密,像是有千軍萬馬正在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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