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看人間亂

南市的小巷子越來越窄，宋小六的鞋底在濕滑的青石上打出一串脆響，心跳像摞起來的豆腐坨子，在胸口顛簸得七零八落。

他腦袋上還頂著昨夜未擦的***，渾身散發著淡淡的豆香。

可惜這會兒沒顧上推銷豆腐，只想著怎么不被蕭云昉的鷹犬逮住。

前頭有幾條黑影，宋小六一低身，貓也似的鉆到巷尾一堆廢麻袋后面，屏息看，只見那幫衙差還在菜市場東側東張西望，嘴里嚷嚷著什么：“小六！

你給我出來！”

一聽口氣，正是住前街的趙捕頭。

他這孫子打小牙齒不齊，說話一股漏風，偏還總在糾錯別人。

宋小六貓著腰，心里活動：“要是被逮了，非被拿去煮成豆腐腦。

還是加辣的！”

想著，腿肚子猛地抽筋。

就在他準備變身墻根大蒜苗，順著麻袋蹭出去時，身后忽然傳來一聲輕喝。

“你個豆腐小販，這么怕見人？

長得又不丑。”

宋小六回頭，差點頭撞到麻袋上，只見一個瘦高的年輕女子，穿了件湖藍色短襖，襖袖卷起來，露著一截白生生的胳膊。

她一手拎著鞭子，一手提半串糖葫蘆，模樣比糖葫蘆還鮮活。

眉眼帶笑，卻像三月的小胡桃，說甜不甜，說硬也硬。

“誰說我丑？

我可是我們南市最有市場號召力的小鮮豆。”

宋小六爭辯，聲音低，怕被前面趙捕頭聽見。

女子抿唇一笑，鞭梢隨手一點，“躲得這么利落，不如跟我一塊跑路？”

宋小六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城北的柳含香嗎？

江湖傳說能兩拳打飛劫匪，一個眼神能讓混混繞道。

你來南市干啥？”

柳含香咬了口糖葫蘆，泄氣地說：“惹了麻煩唄，你看那巷口那兩只胖頭大漢？

沖我來的。”

宋小六瞄了一眼巷口，那倆混混果然在踮腳張望，手里還拿著短棒。

他忽然計上心來，湊近柳含香：“姐，你要混市井，套裝要換***，保準不被逮！”

柳含香瞥他一眼，嘴角幾乎要笑裂：“本姑娘寧可鞭子沾泥，也不沾***。”

倆人正說著，巷口忽然一陣騷動，趙捕頭帶著幾個衙役堵住了出口，柳含香眼神一凝，往旁邊一堆破木箱一指：“從那邊翻出去，跟我來！”

宋小六心一橫，跟著她翻過箱子，躍過一條臭水溝。

腳底板徹底濕了，***都甩掉了半斤。

柳含香身手了得，一溜煙爬上墻頭，聰明地把鞭子掛樹枝上，助力一甩，整個人輕巧落地。

宋小六只會爬，憋著勁上去，半路滑下來，摔了個狗啃泥，柳含香忍不住樂出聲來：“你這身板，還是賣豆腐的命！”

“豆腐雖軟，但也能頂飽！”

宋小六齜牙咧嘴地拍掉衣服上的泥漿，毫不服氣地回嘴。

他們快步鉆進城西的魚市，竄入一間低矮屋舍。

屋里沒燈，只有幾扇半掩的木窗，風從縫里鉆進來，吹動空蕩的豆腐籮。

宋小六喘著氣，舉著木板當門閂。

柳含香長腿大步踱進來，眼神亮晶晶。

外面漸漸靜下來，趙捕頭帶著衙役搜尋一陣，終沒發現動靜，走遠了。

宋小六靠著門板，余悸猶在，心里嘀咕：“這破事怎么就攤我頭上了？”

柳含香看他摸著下巴，一副苦大仇深，“話說回來，你憑啥能讓衙門追得這么狠？”

宋小六講起昨天送信被錯抓一事，說得添油加醋，柳含香聽得目瞪口呆，最后一拍豆腐籮：“你這命格，絕對能把豆腐賣到皇宮去！”

宋小六翻了個白眼：“皇宮豆腐都得稱份量，我怕我那點小命不夠重。”

柳含香笑意更濃，忽然眨眨眼：“不如這樣，你我結個盟，互幫互助，一起躲避這場風頭，順便替我解決點小麻煩？”

宋小六一怔，心想這姑娘不是只會動手？

怎么嘴皮子也溜得很，不過此刻形勢不妙，應上一句：“我和你聯盟？

豆腐販和女俠，聽起來就像咸菜配綠豆湯。”

沒想到柳含香竟鄭重其事地伸手道：“行啊，那以后，你就是我柳家的盟友！”

宋小六鬼使神差地握住她手，忽覺掌心干爽有力。

兩人都愣了下，隨即一笑，氣氛莫名和諧。

話還未聊開，門外忽然傳來熟悉的咒罵聲，“宋小六。

你這臭小子又躲哪去了？

我要給你剁成***！”

這一嗓子，伴著一只黑影沖進屋來，嚇得宋小六趕緊抱住柳含香的胳膊。

柳含香不明所以，抬鞭子就要惡他一記，卻見來人是一個身披破皮夾襖、肚子圓鼓鼓的漢子，滿臉橫肉，卻笑得像冬天窩頭：“小六，嚇死我了。

你再不出現，我差點就打算跟衙門去召告了！”

宋小六定睛一看，“王大頭？！

你倒好，全城找我，你倒找豆腐吃來了！”

王大頭也不多嘴，一**坐在豆腐籮旁，抱起籮里的半塊豆腐就啃，嘴里含糊道：“我那不是怕你被人追殺，特意來報信嗎？

蕭云昉的人在北門蹲你呢！”

柳含香一聽蕭云昉三字，立刻警覺：“老狐貍這么快動手了？

小六你得趕緊走！”

王大頭一拍**，豪氣沖天，“小六去哪我就去哪，反正我也沒家沒親的，跟你一起跑就是！”

宋小六嘴角一彎，“倒是你兩肋插刀的架勢，我就怕你逢人插豆腐。”

王大頭憨憨笑著，干脆將剩下半塊豆腐拍在桌上，“當武器也比菜刀安全！”

屋里氣氛一下子輕松不少。

三人湊到一起，柳含香指著地圖琢磨道：“南市己亂，北門有埋伏，東邊是衙門，咱只能走西巷。

不過那是江湖老幫的地盤，不好進。”

宋小六咧嘴道：“怕啥，江湖說到底還不是做買賣？

豆腐換路費，誰敢攔就塞他一口。”

柳含香和王大頭對視一眼，忍不住都笑了起來，柳含香拿指頭輕輕點了點宋小六的額頭，“你倒有膽色，怪不得亂世還能逍遙。”

外頭的天色漸暗，城里風聲漸緊，諸多門派和幫會的人影開始在西巷附近游蕩。

三人商量了一陣，抄小道往西潛去，這一刻宋小六忽然覺出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在這亂世里雖然步步驚心，卻也能和朋友并肩。

他偷偷摸了摸口袋里的破銅錢，心里琢磨著下一步怎么在這亂糟糟的江湖尋一份安身之所。

柳含香己經準備好鞭子在前，王大頭隨身揣著豆腐當暗器，三人逆著小巷的夜色，朝西巷深處走去。

亂世的路未必坦蕩，但起步己然輕快。

夜風里，宋小六轉頭看見柳含香眼底的亮光，心里竟有幾分盼望；故事才剛起步，這一次，他打定主意要不只賣豆腐，也要把好日子活出滋味來。

就在三人身影消失在西巷盡頭時，一道身著官服的影子，悄然在東屋墻后駐足，冷冷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