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真太監

時維深冬，鉛灰色的云層沉沉壓在紫禁城上空，連太和殿的鎏金寶頂都失了往日的光彩。

儲秀宮西側的雜役房里，小六子正佝僂著身子，將最后一盆燒得通紅的炭塊添進東暖閣的銅火盆。

炭塊落入灰燼的瞬間，火星噼啪濺起，映得他眼底那道淺淺的刀疤亮了亮——那是三個月前，他冒死從凈身房逃出來時，被看守太監用刀背劃下的印記。

“動作快點！

貴妃娘娘要是凍著了，仔洗你的皮！”

門外傳來管事太監李德全尖細的呵斥聲，小六子連忙應了聲“是”，將火盆蓋子蓋好，又用抹布仔細擦了擦盆沿上的炭灰。

他知道，儲秀宮的麗貴妃是當今圣上最寵愛的妃子，別說凍著，就是殿里的熏香淡了半分，他們這些當差的都要挨罰。

小六子原名沈青禾，本是江南織造府的公子。

三個月前，父親遭人誣陷**，沈家滿門抄斬，他僥幸被家仆換了衣服，混在流放的罪奴里逃出了蘇州。

可沒走多遠，就被內務府的人抓了壯丁，要押去凈身房當太監。

凈身房里那股子血腥氣和慘叫聲，他至今想起來都渾身發顫。

也是那時候，他才知道，原來宮里的太監并非個個都“凈身”徹底——有些權貴為了安插眼線，會買通凈身房的人，留下一些“假太監”，而他，就是在被押去凈身房的路上，被一個神秘人用五十兩銀子“買”了下來，替了一個剛死的小太監的身份，改名叫“小六子”，送進了儲秀宮當雜役。

“杵在那兒干什么？

還不快去給娘娘端銀耳羹！”

李德全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小六子這才回過神，連忙轉身往膳房走去。

雜役房到膳房要經過一條長長的回廊，廊下掛著的宮燈被寒風刮得左右搖晃，昏黃的燈光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極了他此刻顛沛流離的人生。

走到回廊拐角處，小六子突然聽到一陣壓抑的啜泣聲。

他腳步一頓，探頭往回廊盡頭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淺粉色宮裝的小宮女正蹲在墻角，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著。

那宮女他認識，是麗貴妃身邊的大宮女，名叫春桃。

春桃平日里仗著貴妃的勢，對他們這些雜役向來頤指氣使，今日怎么會哭得如此傷心？

小六子本不想多管閑事，可轉念一想，春桃是貴妃身邊的人，若是能幫她一把，說不定日后能多些照應。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從懷里掏出一方干凈的手帕遞了過去：“春桃姐姐，你怎么了？”

春桃聽到聲音，猛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珠。

她看到是小六子，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恢復了往日的高傲，一把推開他的手帕：“你一個雜役，也敢來管我的閑事？”

小六子收回手，并不生氣，只是低聲說道：“姐姐若是有什么難處，不妨跟我說一說。

雖然我人微言輕，但或許能幫上一點小忙。”

春桃看著小六子真誠的眼神，又想到自己剛才的遭遇，眼淚忍不住又掉了下來。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著說道：“剛才……剛才我給娘娘梳頭，不小心扯斷了娘娘一根頭發，娘娘就罰我跪了半個時辰，還說要把我打發到浣衣局去……”小六子這才明白，原來春桃是因為這事傷心。

他想了想，說道：“姐姐別擔心，麗貴妃娘娘向來心善，只是一時生氣罷了。

我聽說娘娘最喜歡吃城西‘福記’的桂花糕，不如我明天托人去買些來，姐姐你送給娘娘，說不定娘娘就消氣了。”

春桃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來：“‘福記’的桂花糕要一兩銀子一盒，我一個月的月錢才五錢銀子，哪里買得起？”

小六子微微一笑，從懷里掏出一兩銀子遞了過去：“姐姐拿著，就當是我借你的。

等你發了月錢，再還我就是。”

春桃看著小六子手中的銀子，又看了看他，眼中滿是感激：“小六子，你……你為什么要幫我？”

小六子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總不能告訴春桃，他幫她，是因為他需要在儲秀宮站穩腳跟，而春桃，就是他的第一個突破口。

春桃接過銀子，擦了擦眼淚，說道：“謝謝你，小六子。

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你盡管開口。”

小六子點了點頭，轉身往膳房走去。

他知道，他在儲秀宮的第一步，己經成功了。

回到東暖閣時，麗貴妃正斜靠在鋪著厚厚錦緞墊子的貴妃榻上，手里拿著一本詩集，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

她穿著一件杏**的宮裝，領口和袖口繡著精致的鳳凰圖案，烏黑的長發松松地挽了一個發髻，上面插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隨著她的動作，步搖上的珍珠輕輕晃動，映襯得她肌膚勝雪，容貌絕美。

小六子端著銀耳羹，小心翼翼地走到貴妃榻前，將托盤放在旁邊的小幾上，低聲說道：“娘娘，銀耳羹來了。”

麗貴妃抬起頭，目光落在小六子身上。

她的眼神帶著一絲審視，似乎在打量這個新來的雜役。

小六子連忙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

他能感覺到，麗貴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許久，尤其是在他脖子上那道淺淺的刀疤上，停留了片刻。

“你叫什么名字？”

麗貴妃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回娘娘，奴才叫小六子。”

小六子恭敬地回答。

“小六子……”麗貴妃輕聲重復了一遍，隨即說道，“這銀耳羹熬得不錯，賞你了。”

小六子一愣，隨即連忙磕頭謝恩：“謝娘娘恩典！”

麗貴妃沒有再說話，又低下頭看起了詩集。

小六子端著銀耳羹，慢慢退出了東暖閣。

走到門口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麗貴妃正對著窗外的雪景發呆，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小六子心中一動。

他聽說，麗貴妃雖然深得圣寵，卻一首沒有子嗣。

在這后宮之中，沒有子嗣，就如同沒有根基，再受寵也只是暫時的。

或許，這就是麗貴妃落寞的原因。

接下來的幾天，小六子憑借著機靈和勤快，很快就贏得了儲秀宮上下的好感。

春桃按照他說的，買了“福記”的桂花糕送給麗貴妃，麗貴妃果然消了氣，不僅沒有把春桃打發到浣衣局，還賞了她一對銀鐲子。

春桃對小六子更是感激不盡，經常在麗貴妃面前提起他的好。

這天晚上，小六子正在雜役房整理雜物，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連忙走出房門，只見李德全帶著幾個太監，神色慌張地往麗貴妃的寢宮走去。

“***，出什么事了？”

小六子連忙問道。

李德全看了他一眼，急聲道：“娘娘突然腹痛不止，快去請太醫！”

小六子心中一緊，連忙說道：“***，奴才認識路，奴才去請太醫！”

李德全點了點頭，說道：“快去快回！”

小六子不敢耽擱，拔腿就往太醫院跑去。

深夜的紫禁城格外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

他跑過一道又一道宮門，穿過一條又一條回廊，終于在半個時辰后，將太醫請了過來。

回到儲秀宮時，麗貴妃的寢宮里己經亂成了一團。

宮女們圍著貴妃榻，一個個神色慌張。

太醫連忙走到榻前，給麗貴妃診脈。

片刻后，太醫皺了皺眉，說道：“貴妃娘娘是肝郁氣滯，加上受了風寒，才導致腹痛不止。

我開一副藥方，你們盡快去煎藥。”

宮女們連忙點頭，接過藥方就往膳房跑去。

李德全看著太醫，問道：“太醫，娘**身體要緊嗎？”

太醫搖了搖頭，說道：“只要按時服藥，好好休養，應該沒什么大礙。

只是娘娘近來情緒波動較大，還需好生調理。”

李德全點了點頭，送走了太醫，又轉身對小六子說道：“今天多虧了你跑得快，否則娘**病情就危險了。

你想要什么賞賜，盡管跟我說。”

小六子連忙說道：“奴才只是做了分內之事，不敢求賞賜。

只要娘娘能平安無事，奴才就心滿意足了。”

李德全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道：“你這小子，倒是個懂事的。

以后你就不用再做雜役了，跟著我當差吧。”

小六子心中一喜，連忙磕頭謝恩：“謝***提拔！”

他知道，這是他在儲秀宮的第二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跟著李德全當差，他就能接觸到更多儲秀宮的核心事務，也能有更多機會見到麗貴妃。

接下來的日子里，小六子跟著李德全，每天都在麗貴妃的寢宮附近當差。

他做事勤快，為人機靈，很快就得到了李德全的信任。

而麗貴妃，也因為上次小六子及時請來了太醫，對他多了幾分留意。

這天下午，麗貴妃正在花園里賞花，突然覺得有些頭暈。

小六子正好在旁邊當差，見狀連忙上前，扶住了麗貴妃：“娘娘，您沒事吧？”

麗貴妃靠在小六子的懷里，只覺得一股溫熱的氣息從他身上傳來，讓她有些心神蕩漾。

她抬起頭，看著小六子英俊的臉龐，心中突然涌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她活了二十多年，見過無數的男人，有威嚴的皇帝，有儒雅的文臣，有勇猛的武將，可從來沒有一個男人，能像小六子這樣，給她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我沒事，只是有點頭暈。”

麗貴妃輕聲說道，慢慢從六子的懷里掙脫出來。

小六子連忙松開手，退后一步，恭敬地說道：“娘娘若是覺得不舒服，不如回寢宮休息一會兒？”

麗貴妃點了點頭，轉身往寢宮走去。

小六子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搖曳的身姿上，心中泛起一絲漣漪。

他知道，他對麗貴妃，己經產生了不該有的情愫。

而他也清楚，這種情愫，一旦暴露，將會給他帶來滅頂之災。

回到寢宮后，麗貴妃斜靠在貴妃榻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卻不斷浮現出小六子的身影。

她想起剛才在花園里，小六子扶住她時，那有力的臂膀，還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青草氣息。

她的心，不由得加速跳動起來。

“小六子，你過來。”

麗貴妃突然開口說道。

小六子連忙走到榻前，恭敬地說道：“娘娘，您有什么吩咐？”

麗貴妃睜開眼睛，看著小六子，輕聲說道：“你今年多大了？”

“回娘娘，奴才今年十八歲。”

小六子回答。

“十八歲……”麗貴妃輕聲重復了一遍，隨即又問道，“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怎么會進宮當太監？”

小六子心中一緊，他知道，這個問題他必須小心回答。

他想了想，說道：“奴才以前是鄉下的農民，因為家鄉鬧了旱災，實在活不下去了，才進宮當太監，混口飯吃。”

麗貴妃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她知道，宮里的太監，大多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既然小六子不想說，她也不必強人所難。

“你下去吧。”

麗貴妃輕聲說道。

小六子恭敬地應了聲“是”，轉身退出了寢宮。

走到門口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麗貴妃正對著窗外發呆，眼神中帶著一絲迷茫和落寞。

小六子心中暗嘆一聲，轉身離開了。

他知道，他和麗貴妃之間，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是一個假太監，而她是皇帝的妃子，他們之間的任何一點曖昧，都可能引發一場血雨腥風。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每當看到麗貴妃那落寞的眼神，他就忍不住想靠近她，想保護她，想給她溫暖。

他知道，這種想法很危險，可他卻無法自拔。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六子和麗貴妃之間的關系，也在不知不覺中發生著變化。

麗貴妃越來越依賴小六子，無論是日常的起居，還是一些小事的決策，她都喜歡征求小六子的意見。

而小六子，也總是能恰到好處地迎合麗貴妃的心意，讓她感到滿意和開心。

這天晚上，皇帝突然駕臨儲秀宮。

麗貴妃連忙起身迎接，將皇帝迎進了寢宮。

小六子和其他宮女太監一起，在寢宮外面候著。

夜深了，寢宮里面還沒有動靜。

小六子站在寒風中，心中泛起一絲嫉妒。

他知道，皇帝是天下之主，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而他，只是一個身份卑微的假太監，連靠近麗貴妃的資格都沒有。

就在這時，寢宮里面突然傳來一陣爭吵聲。

小六子心中一緊，連忙豎起耳朵聽著。

“陛下，臣妾求您了，您就饒了我哥哥吧！”

麗貴妃的聲音帶著哭腔。

“哼，你哥哥貪贓枉法，證據確鑿，朕怎么饒他？”

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憤怒。

“陛下，臣妾知道哥哥有錯，可他畢竟是臣妾的親人啊！

臣妾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換哥哥一條性命！”

麗貴妃哭著說道。

“夠了！

朕己經決定了，你不要再多說了！”

皇帝的聲音更加憤怒。

隨后，寢宮里面傳來一陣摔東西的聲音，接著，皇帝怒氣沖沖地走了出來，拂袖而去。

麗貴妃的哭聲從寢宮里面傳了出來，撕心裂肺。

小六子心中一痛，連忙推開門，走進了寢宮。

只見麗貴妃癱坐在地上，頭發散亂，臉上滿是淚水。

地上到處都是破碎的瓷器，一片狼藉。

“娘娘，您沒事吧？”

小六子連忙上前，將麗貴妃扶了起來。

麗貴妃靠在小六子的懷里，哭得更兇了：“小六子，陛下他不喜歡我了，他要殺了我哥哥，我該怎么辦啊？”

小六子輕輕拍著麗貴妃的背，安慰道：“娘娘，您別傷心。

陛下只是一時生氣，等他氣消了，說不定就會改變主意了。”

“不可能的，陛下他己經決定了……”麗貴妃搖著頭，絕望地說道。

小六子看著麗貴妃絕望的眼神，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勇氣。

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也是他唯一能保護麗貴妃的方式。

他輕輕抬起麗貴妃的下巴，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道：“娘娘，您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救您哥哥的。”

麗貴妃看著小六子堅定的眼神，心中突然燃起一絲希望。

她知道，小六子只是一個身份卑微的太監，根本不可能和皇帝抗衡。

可在這一刻，她卻愿意相信他，愿意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小六子，你……你真的有辦法嗎？”

麗貴妃輕聲問道。

小六子點了點頭，說道：“娘娘，您相信我，我一定會救您哥哥的。”

說完，他低下頭，吻了吻麗貴妃的額頭。

麗貴妃渾身一顫，沒有推開他，反而伸出雙臂，緊緊地抱住了他。

小六子感受著麗貴妃溫熱的身體，心中既興奮又緊張。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和麗貴妃之間的關系，己經發生了質的改變。

而他，也徹底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窗外的寒風依舊呼嘯，可寢宮內，卻彌漫著一股異樣的溫情。

小六子緊緊地抱著麗貴妃，感受著她的心跳，心中暗暗發誓，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他都要保護好麗貴妃，保護好他們之間的這段感情。

可他不知道，后宮之中，危機西伏。

他和麗貴妃的這段私情，就像一顆定時**，隨時都可能爆炸，將他們兩人炸得粉身碎骨。

而他的假太監身份，一旦暴露，等待他的，將會是凌遲處死的下場。

但此刻的小六子，己經顧不了那么多了。

他只知道，他愛麗貴妃，他要保護她，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他也在所不惜。

夜色漸深，儲秀宮的燈火漸漸熄滅。

只有東暖閣的窗戶上，還映著兩道緊緊相擁的身影，在寂靜的深夜里，顯得格外曖昧而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