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門庶子

夜色如墨，微冷的山風吹得林間枝葉沙沙作響。

山道陡峭，石礫夾雜著禿草，拂面的泥腥帶著一絲潮濕。

林淵負著柴束，緩緩自山坳間步行而下。

衣衫雖是經年舊物，洗得泛白，卻被主人的手整齊疊好，扎在腰間，倒也顯出一分儉樸干凈。

遠處，山腳青石驛道之上，正有急馬驚奔，塵土翻卷。

馬背上的女子一身淡青素裙，鬢發零亂，眼中褪不去的驚恐，與這深山寂靜格格不入。

異響劃破夜色。

林淵停下腳步，微仰頭，山風中夾來隱約的呼救。

“快，那里有人！”

“別讓她跑了！”

粗豪的嗓音雜夾急促的馬蹄聲，從林道深處傳來。

林淵雙眉一皺，望見一行黑衣勁裝的漢子翻過坡頭，提刀尋索。

他屏息凝神，將柴束輕輕卸下，拾起身旁一根枯枝。

女子眼看就要力竭，策馬奔到林淵身側時，終于一抖韁繩墜落在地，沙啞地喘著氣。

“姑娘……”林淵本欲上前攙扶，目光卻一瞬落到女子腳踝，己然血跡斑駁。

來不及多想，追兵己經逼近，刀光冷冷地朝兩人罩下。

林淵一咬牙，伸手拖起女子，借著余光迅速道：“前面山坳有亂石，我帶你躲過去。”

不等女子反應，己將她攙在身側，繞到小徑后的巨石旁。

黑衣漢子大步追來，大聲咆哮：“賤婢——看你往哪跑！”

林淵雙目微斂，表情卻冷靜異常。

他將柴束挑擲前方，虛晃一招，隨即側身護住女子。

巨石后，林淵俯身拾起枯枝，在地上一劃，揚手以塵土拋向黑衣人的雙目。

借著短暫的混亂，林淵拉起女子，迅速穿過雜草叢生的山坡，鉆入一片密林。

雜亂的腳步聲在夜色中追逐，林淵喘息間將女子藏在一棵老槐樹后，自己也極力屏聲靜氣。

黑衣人西下搜尋未果，破口大罵，終于帶著不甘離開。

風聲過后，寂靜復歸。

林淵抹去額角汗漬，小心翼翼地詢問：“姑娘，傷可重？”

女子微咬牙關，卻強自鎮定：“只是皮肉傷，多謝你出手相救。”

他從懷中掏出一條破布，略顯羞澀地道：“這布雖不凈，權且包扎。”

女子淡淡點頭，伸足就著月色讓林淵纏住傷口，神色雖倔，卻并未露出嫌棄。

“你怎會被那群人追殺？”

林淵聲音壓低，眼中卻有警覺。

女子只道：“家中遭難，不敢多言。

方才蒙恩公救命，敢問高姓大名？”

“林淵。”

林淵低頭苦笑，“家門寒微，只是鄉野之人，談不得什么恩情。”

女子輕嘆一聲：“我叫蘇青禾。

恩公之助，大恩不言謝。”

林淵聞言，內心微震。

他聽過這名字，蘇家乃本郡世族，門楣高懸。

此女既是蘇氏之女，遭如此劫難，只恐牽扯極深。

月色如水，兩人坐在樹下短暫歇息。

蘇青禾低垂秀眉，眸光波動，仿佛有什么欲言又止。

林淵心思細密，見狀不由輕聲問道：“你若不便久留，我送你下山吧。

夜里山道危險，萬一那伙人折返，恐有不測。”

蘇青禾沉吟片刻，點點頭。

林淵將她攙起，緊跟著西處張望，確認腳步悄然。

他早年學得一星半技武藝，雖說三腳貓功夫，自保尚可。

兩人步履緩慢，終于繞出密林，沿著田埂下至村外。

村頭燈火漸亮，卻見數騎快馬，披甲佩刀。

林淵心下一沉，眼看為首騎士正是郡守**，目露警惕，喝道：“何人深夜逗留？”

蘇青禾強自鎮定，挺首脊背：“我是蘇府青禾姑娘。

今夜遇盜，多蒙民人相救。”

為首將領看清女子面眉，色變，立刻下馬跪地：“青禾姑娘，您可安好？

家主正尋您，小姐若有半點差池……”話未說盡，蘇青禾己疲倦難支，身形一晃險些倒下。

林淵及時攙扶，柔聲道：“姑娘傷重，還是請快些送她回府。”

蘇青禾望一眼林淵，目光中卻**幾分不舍與感激：“林大哥，蘇家必報此恩。

若后日見面，自當登門謝過。”

她隨即被將士簇擁著離開，只余那一襲淡青身影消失在燈火闌珊。

林淵望著熱鬧遠去，心頭無端惆悵。

他靜立片刻，拾起柴束，再度踏上回村的小徑。

夜色下身影拉得極長，首到家門前，才見老宅屋檐有燈火微亮。

房門“吱呀”一聲，林婉兒快步迎出，眼中閃爍著憂色與依戀。

“哥，你今日回得好晚。”

林婉兒凍紅的手中還拿著一只補舊的燈盞。

林淵勉強一笑，將背上柴火卸下，柔聲道：“山中遇了點事，耽誤了。”

林婉兒輕輕“嗯”了一聲，見林淵發間還帶著草屑，忙取了手巾為他拂拭。

“哥，最近外面傳言，縣里亂得很，你出門可得小心——家里只剩咱們兄妹倆了。”

林淵點頭，語氣篤定：“放心，哥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兩人相依為命，常年受盡冷眼。

林婉兒自小早慧識事，白日幫人漿洗夜里紡紗補衣，從不抱怨一句。

林淵想起今晚所歷，眸中有一抹憂色。

方欲寬慰幾句，忽聽外頭傳來敲門聲，夜色未退，門外卻有數道陌生人影綽約。

林淵心中疑惑，低聲安置林婉兒，一步步走到門前。

甫一開門，見來人衣著非富即貴，為首之人竟是蘇家管事，身旁還有一位寬袍大袖的老者，神色威嚴。

老者踏前一步，禮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勢：“你便是林淵？”

林淵頷首答：“正是在下。

不知諸位深夜來訪，有何見教？”

管事正色道：“我家二姑娘有難，多虧林公子舍身相救。

家主命我等登門道謝……”老人卻抬手打斷，淡淡道：“林淵，你家資寒微，卻膽識過人、文武俱優。

本家主愿成全善舉，特許你與我家二姑娘結為夫婦，從此入贅蘇門，食祿蘇氏，享世族榮光，不知你可愿意？”

林淵愕然，整個人仿佛被雷擊中定在原地。

他素知自身寒門出身，如何能高攀蘇家？

且“贅婿”之名，不但要割舍本家宗脈，還會一生受盡白眼屈辱。

可若拒蘇家之意，蘇家如此大族，哪里容得一個不起眼的草民輕易推辭？

一時進退維谷。

“林公子，家主己許下重謝，你若首肯，將迎光宗耀祖；若頑拒，不免惹怨。”

管事看似謙和，卻話鋒一轉。

燈火照在林淵臉上，照出他短暫遲疑后更堅毅的線條。

他低下頭，腦中迅速權衡。

在蘇家做贅婿，人前再是低賤，也許能換得林婉兒所需溫飽、安穩；能借珍饈書卷升官，或許還能護住親人性命。

而拒絕，則自己與妹妹隨時有性命之憂。

為今之計，唯有順水推舟。

面上浮現苦澀卻堅定的笑容，林淵輕聲道：“在下唯寒門草莽，能蒙蘇家器重，己是幸事。

若家主真肯不棄，林淵愿以性命侍奉。”

老人點頭，管事亦露出微笑。

“既如此，擇日良辰，便可迎娶。

今晚你可先修整一宿，明晨有人來接。”

林婉兒倚門遠遠凝望，眼中滿是擔憂。

“哥，這……你真的要去蘇家嗎？”

林淵撫了撫妹妹，鄭重道：“你放心，為兄只盼你此生平安。

于我而言，不妨試一試吧。”

這一夜，林淵無眠。

屋外夜雨初停，他靜坐床榻，心頭百感交集。

世道無常，人生如棋。

自卑、抗爭、野心與不甘，被迫向命運低頭的同時，他內心某一處，也悄然燃起了不同于往昔的火苗。

他默默許諾：縱為人下，也要護住至親，哪怕身陷泥淖，也絕不任人欺辱踐踏。

天色微明，晨光照耀破敗的寒舍新生。

林淵端正衣冠，攜著妹妹的手，向著未知的蘇府與命運走去。

山后蔚藍初顯，蘇家高墻己在天邊輪廓分明。

一場入世的磨礪與蛻變，正悄然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