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城中村暮色

霓虹燈管在潮濕的空氣中滋滋作響，"周記大排檔"的招牌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林勇蹲在油膩的后廚抽煙，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藏在袖**的蝴蝶刀。

巷口傳來收攤的吆喝聲，混著海鮮市場的腥氣鉆進鼻腔。

刀身"咔嗒"彈出三寸寒光時，他的思緒突然被拉回三年前。

那時他還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站在教室后排聽著粉筆灰簌簌落下。

教導主任將他的助學貸款申請摔在***："林勇，全班就你特殊？

家里連學費都交不起還讀什么書？

"粉筆頭砸在他額角時，后排傳來壓抑的竊笑。

他攥緊書包帶，指節泛白。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窮會讓人連尊嚴都無處安放。

但他依然每天第一個到校，把值日生沒擦干凈的黑板重新擦得锃亮。

首到那天看見同桌小美在作文里寫："我們班有個渾身餿味的叫花子。

""勇哥，王老板來消息了。

"阿明從布簾后探出頭，臉上還沾著蔥花，"說這個月保護費要打七折。

"林勇碾滅煙頭，往事如灰燼般飄散。

穿過油漬斑駁的走廊時，他聽見包房里傳來骰子盅撞擊桌面的脆響。

推開門，煙霧繚繞中，王老板正摟著濃妝艷抹的女人調笑，見他進來，肥碩的下巴抖了抖："林兄弟來得正好，我這新談的越**鮮生意...""王老板上個月的賬還沒結。

"林勇將刀背重重磕在玻璃轉盤上，冰鎮啤酒瓶隨之震顫，"義聯幫的規矩你清楚。

"包房突然死寂。

女人的高跟鞋在瓷磚上敲出急促的鼓點，王老板的笑臉慢慢凝成豬肝色："年輕人別太狂，這一帶馬上要拆遷..."話音未落，林勇己揪住他油膩的頭發按在滾燙的火鍋里。

"啊——！

"慘叫聲驚飛了窗外的麻雀。

林勇看著王老板掙扎的肥碩身軀，腦海中突然浮現母親咳血的畫面。

手術刀冰冷的觸感，繳費單上刺眼的數字，***催債時的獰笑...刀身再度彈出，這次抵住了王老板顫抖的咽喉。

恍惚間，他又看見班主任在家長會后把他叫到辦公室："林勇，不是老師逼你，實在是你家欠費太久..."窗外的梧桐葉沙沙作響，他低頭盯著老師擦得锃亮的皮鞋，突然想起自己唯一一雙球鞋的破洞。

那天傍晚他去工地搬磚，首到雙手磨出血泡，只為湊夠母親的藥費。

"勇哥！

"阿虎的喊聲從走廊傳來。

這個滿臉橫肉的青年踹開包房木門，身后跟著三個拎著鋼管的兄弟，"坤哥讓你馬上回總部。

"深夜的城中村像座迷宮。

林勇跟著阿虎穿過晾滿內衣褲的巷道，污水在腳下匯成暗紅的溪流。

經過廢品回收站時，他瞥見角落里蜷縮著個瑟瑟發抖的身影——是白天被他們收過保護費的聾啞老人。

"阿虎，你還記得三年前我們在碼頭扛沙包的日子嗎？

"林勇突然開口。

月光照在他側臉的刀疤上，那是上個月替坤哥擋刀留下的。

阿虎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提這個？

""沒什么。

"林勇摸了摸藏在懷里的醫院繳費單，"就是覺得，這城里的月亮永遠比不上老家的圓。

"忠義堂的鎏金匾額在夜色中泛著冷光。

推開朱漆大門，林勇看見坤哥正坐在太師椅上抽雪茄，腳邊跪著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是負責碼頭的小六。

"說過多少次了，福聯會的貨不能碰。

"坤哥的聲音像生銹的齒輪，"你倒好，把陳東的堂弟打進了ICU。

"小六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們先搶了我們的地盤...""地盤？

"坤哥突然起身，煙灰缸重重砸在小六頭上，"現在整個臨江都在搞嚴打！

知道張隊為什么總盯著我們？

就因為你們這些蠢貨總給人把柄！

"林勇注意到坤哥西裝袖口沾著的香奈兒香水味，這和三年前那個在碼頭跟他們同吃盒飯的老大判若兩人。

墻角的監控攝像頭閃著紅光，他下意識地繃緊了后背。

"勇仔，你帶幾個兄弟去碼頭看看。

"坤哥突然轉頭，渾濁的眼睛里泛起一絲**，"陳東最近在搞什么鬼，查清楚。

"走出忠義堂時，暴雨傾盆而下。

林勇站在騎樓下點煙，看見阿虎正蹲在巷口喂流浪貓。

這個會把最后的飯錢分給乞丐的男人，上周剛在賭場剁了欠債人的三根手指。

"阿虎，"林勇突然說，"如果有天我們變成自己討厭的那種人...""操，說什么屁話！

"阿虎粗魯地打斷他，"趕緊把這票做完，我還等著喝你和蘇晴的喜酒呢。

"林勇摸了摸口袋里的求婚戒指，冰涼的金屬刺痛掌心。

雨幕中，市立醫院的霓虹招牌在遠處閃爍，像顆永遠無法觸及的星辰。

他想起初三那年，全班只有他考上重點高中。

開學典禮那天，他站在禮堂最后一排，看著臺上西裝革履的校長，突然明白有些門，窮人永遠推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