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污穢與新生

冷雨，綿密不絕，像是天幕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馬廄的頂棚破敗不堪，雨水匯聚成線，滴滴答答地落在泥濘的地面上，濺起小小的水花，也落在辛萊斯·埃瑟里爾冰冷的臉上。

寒意如同毒蛇，鉆進他單薄的衣衫，啃噬著他僅存的體溫，但比寒冷更尖銳的，是雙腿那幾乎要撕裂靈魂的劇痛。

“嘔——”一陣劇烈的痙攣從胃部傳來，原本僵臥不動的“**”猛地抽搐了一下，翻過身，用手肘艱難地支撐起上半身，對著污穢的地面開始不受控制地干嘔。

喉嚨里只有灼熱的酸水，混合著雨水和某種鐵銹般的腥味。

他的意識從一片虛無的黑暗中掙扎出來，仿佛穿越了一條漫長而扭曲的隧道，頭痛欲裂，思緒混沌不堪。

我是誰？

這里……是哪里？

他本能地想要移動，離開這冰冷潮濕的地獄。

意念傳到雙腿，回應他的卻是一陣足以讓眼前發黑的、鉆心刺骨的劇痛。

“呃……”一聲壓抑的痛哼從他蒼白的唇間逸出。

他猛地低頭，借著云層縫隙中透出的微弱天光，看到了那副可怕的景象。

他的雙腿，從膝蓋以下，呈現出一種絕對不自然的、令人心悸的彎曲角度，軟塌塌地癱在臟污的草料中。

褲子己經被暗紅色的血漬浸透，緊緊黏在皮膚上。

就在這一瞥之間，仿佛某個閘門被打開，洶涌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沖進了他混亂的腦海。

辛萊斯·埃瑟里爾。

一個名字浮現出來，帶著一段短暫、灰暗而卑微的人生軌跡。

“辛萊斯……”他低聲重復著，嘴角竟然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在他某個遙遠而模糊的記憶角落里，“辛萊斯”這個詞，似乎意味著“收集”或“拾取”。

而“埃瑟里爾”……聽起來與荒涼、廢棄之地有關。

“荒蕪的拾荒者？”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倒是……頗有幾分意境。”

這不合時宜的聯想，成了他對抗現實殘酷的唯一方式。

但現實很快便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

更多的記憶細節清晰起來，將那點可憐的黑色幽默徹底碾碎。

他是諾斯家族的**，辛萊斯。

他的人生本該在無盡的勞役中默默消耗殆盡，首到那只罕見的夜梟穿過雨夜，將一封蓋著琉芒斯魔法學院徽章印記的信件，精準地投遞到他的手中。

這個世界最負盛名的魔法學府，遵循著古老而公正的“準入之書”傳統——只認天賦，不問出身。

這縷微光，照亮了**辛萊斯黑暗的人生。

他懷揣著多年來偷偷積攢的、微不足道的銀幣，鼓足生平最大的勇氣，找到了莊園的管家哈羅斯。

他希望能用這些錢贖買自由，然后奔赴那遙不可及的魔法之夢。

他太天真了。

記憶的畫面清晰而**：管家哈羅斯那張肥胖的臉上先是難以置信，隨即化為貪婪與輕蔑的獰笑。

他粗暴地搶走了那封珍貴的入學信和那個干癟的錢袋，厲聲咒罵著**的非分之想。

原身，那個怯懦又帶著一絲不甘的少年辛萊斯，在極度的絕望和屈辱下，竟然進行了微弱的反抗。

而反抗的代價，便是此刻這雙徹底折斷的腿。

記憶的最終定格，是管家哈羅斯冰冷無情的眼神，是護衛手中那根沉重木棍揮下時帶起的風聲，是骨頭碎裂的脆響，以及鼻腔里清晰可辨的、新鮮木屑的味道和溫熱血液特有的鐵銹氣息……“嗬……”現在占據這具軀殼的靈魂，深深地、艱難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涌入肺腑，卻無法平息胸腔里那團驟然燃起的、名為憤怒的烈焰。

他的手死死摳進了身下混雜著馬糞和雨水的泥地里，指甲縫里塞滿了污濁的泥漿。

荒謬！

絕頂的荒謬！

他，一個穿越了世界壁壘的靈魂，一個理應成為這個世界焦點與中心的存在，竟然在降臨之初，就遭受了如此卑劣、如此徹底的踐踏！

這種感覺，超越了疼痛，超越了恐懼，是一種純粹的、被嚴重褻瀆的暴怒。

仿佛一位尊貴的君王，在**典禮上被一個卑賤的奴仆當面啐了一口濃痰。

這是何等的冒犯！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透綿密的雨簾，望向不遠處那座在夜色中燈火輝煌的諾斯家族別墅。

隱約的樂聲和歡笑隨風飄來，與馬廄里的死寂、惡臭和痛苦形成了天堂與地獄般的對比。

“諾斯……哈羅斯……”他用一種異常平靜，卻冷得能凍結雨水的語調，念出這兩個名字。

殺意，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他的心臟。

不僅僅是那個管家，還有這座莊園里的主人。

他們必須付出代價。

但理智很快壓過了沸騰的殺意。

雙腿傳來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虛弱感，是眼下最致命的威脅。

活下去，必須活下去。

他不再看向那令人憎惡的光明之處，毅然決然地轉過身，用雙臂支撐起上半身的重量，開始拖著完全無法動彈的雙腿，一點一點，向著馬廄外那片深邃、黑暗的森林爬去。

雨水沖刷著他身上的血污，也模糊了他爬行的痕跡。

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的衣衫，碎石和斷枝不斷磨蹭著他的手臂和胸膛，每一次拖行都伴隨著新的擦傷和刺骨的疼痛。

但他沒有停頓，那雙逐漸清明的眼睛里，只剩下野獸般的求生欲和冰冷的堅定。

爬行，在冰冷的雨夜里，向著未知的黑暗森林，向著渺茫的生機，艱難地爬行。

他的動作緩慢而堅定，泥濘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又被不斷落下的雨水漸漸抹平。

“我，辛萊斯·埃瑟里爾……”他一邊爬，一邊用低沉而清晰的聲音自語，仿佛在向這個世界宣告一個新的存在。

“以此軀殼，以此靈魂立誓……今日所受之苦，所蒙之辱，必將百倍奉還。

愿以我未來所掌控之全部魔力為契，哈羅斯之血，諾斯之殤，將是我踏上征程的第一個見證。”

“我，言出必行。”

雨，依舊下個不停，將他的誓言和身影，一同吞沒在茫茫的夜色與林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