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凜冬

巷子深處的風帶著深秋的涼意，卷著幾片枯葉，打在林晚秋單薄的后背上。

她縮了縮脖子，把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又拉緊了些，可那風像是長了眼睛，順著領口袖口往里鉆，凍得她指尖發麻。

放學鈴聲己經響了快半個小時，她沒像其他同學那樣往家跑，而是蹲在教學樓后墻根，數著地上磚縫里冒出來的青苔。

書包扔在旁邊，拉鏈沒拉嚴，露出半截皺巴巴的數學卷子，上面用紅筆寫著觸目驚心的“38”。

“林晚秋，又被老師留了？”

一個尖細的聲音飄過來，是同班的張莉莉，身后跟著兩個女生，正對著她指指點點。

林晚秋沒抬頭，把臉埋得更低了些。

她知道她們要說什么——說她是沒爹的孩子，說**在菜市場賣魚身上總有股腥味，說她外婆是撿破爛的……這些話像針一樣，扎了她十幾年，從她記事起就沒斷過。

“看她那慫樣，”另一個女生嗤笑，“聽說她爸當年就是嫌她是個丫頭，跑了？”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犯了啥事被抓了……”腳步聲漸漸遠了，林晚秋才慢慢抬起頭，眼眶紅得像兔子。

她不是沒爹，只是爹在她一歲那年跟人跑了，再也沒回來。

媽說，他是個沒良心的，讓她別惦記。

可她有時候還是會想，那個模糊照片里的男人，會不會某天突然出現在校門口，像別的同學爸爸那樣，笑著遞過來一根糖葫蘆。

這種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狠狠掐滅了。

沒用的，就像這數學題，怎么學都學不會，就像身邊這些人，怎么討好都換不來一句真心的話。

書包帶勒得肩膀生疼，她拖著步子往家走。

路過菜市場，遠遠就看見媽站在水產攤后，正麻利地給一條魚刮鱗。

風把**頭發吹得亂蓬蓬的，幾縷白絲混在里面，格外顯眼。

才西十出頭的人，看著比隔壁五十多歲的阿姨還要老。

林晚秋停下腳步，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早上出門時，她跟媽吵了一架，就因為媽讓她把昨晚剩下的魚羹帶去學校當午飯。

“同學會笑的！”

她吼完這句話，摔門就走，沒看見媽僵在原地的手，和眼里那抹黯淡的光。

“晚秋？”

媽看見了她，臉上立刻堆起笑，用圍裙擦了擦手，“餓了吧？

媽給你留了熱乎的……不餓。”

林晚秋別過臉，聲音硬邦邦的，“我先回外婆家了。”

她沒等媽再說什么，轉身就往巷子深處跑。

外婆家在巷子最里頭，一間低矮的平房，墻皮都剝落了。

推開虛掩的門，外婆正坐在小板凳上，借著昏暗的光，穿針引線縫補一件舊棉襖。

“回來了？”

外婆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瞬間有了光，“快，灶上燉著紅薯，剛熟，甜著呢。”

外婆的手總是這樣，布滿裂口和老繭，卻總能變出些溫暖的東西——烤得焦香的饅頭片，縫補得整整齊齊的襪子，還有每次她受了委屈，悄齊塞到她手里的一顆水果糖。

林晚秋走過去，蹲在外婆身邊，沒說話。

外婆摸了摸她的頭，粗糙的掌心帶著溫度：“又在學校受氣了？

別理那些碎嘴子，咱晚秋是好姑娘，以后有大出息。”

“外婆，”她憋了半天，聲音帶著哭腔，“我不想上學了。”

外婆手里的針線頓了一下，沒罵她，只是嘆了口氣：“是不是覺得難？”

“嗯，”林晚秋點頭，眼淚掉了下來，“我學不會，他們還總說我……我不想去了，我想出來掙錢，幫媽分擔點，也讓你過好日子。”

外婆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秋以為她不會同意。

窗外的風嗚嗚地叫著，像誰在哭。

“想好了？”

外婆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啞。

林晚秋用力點頭。

外婆把手里的棉襖放下，顫巍巍地站起來，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木箱，打開，里面是一沓用布包著的錢。

“這是外婆攢的，本來想給你當學費，你要是真不想念了……”她數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塞到林晚秋手里，“出去干活，得機靈點，別讓人騙了。

受了委屈，就回家，外婆在呢。”

錢上還帶著外婆手心的溫度，林晚秋捏著錢，眼淚掉得更兇了。

她不知道，這個決定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通往深淵的門。

她以為自己在走向光明，卻一步步，把自己和身邊的人，拖進了更冷的寒冬里。

那天晚上，她沒回媽那里，就睡在外婆身邊。

外婆的呼嚕聲很輕，像小貓在喘氣。

她睜著眼睛，看著屋頂漏下來的一縷月光，心里既害怕又有點莫名的期待。

她不知道未來會是什么樣，只覺得，離開那個讓她窒息的學校，總會好一點吧。

她不知道，有些路一旦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而那些她以為能躲開的苦難，正躲在前方的陰影里，等著給她更沉重的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