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百無一用

北宋年間，科舉取士乃是天下讀書人唯一的正途。

然則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得第者又有幾人。

于墨便也是這落第書生中的一個，心中抑郁，自不必說。

這一日，日頭偏西，昏鴉聒噪。

于墨主仆二人行在一條荒僻古道上，道旁是枯藤老樹，衰草連天，一派蕭索景象。

那惡奴名喚于安，見西下無人，忽地停了腳步。

于墨正自神傷，未曾察覺，往前走了幾步，才發覺身后沒了聲息，便回頭問道：“于安，如何不走了？”

于安臉上堆笑，笑得有些陰冷。

他幾步走到于墨跟前，也不說話，只把一雙賊眼在于墨身上上下打量。

于墨心頭一沉，皺眉道：“你這廝，要做什么？”

于安嘿然一笑，露出滿口黃牙，說道：“相公，小的跟你一場，如今盤纏用盡，前路渺茫。

你是個讀書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帶著這些黃白之物也是無用。

不如……就給了小的，也算全了主仆一場的情分。”

于墨聞言驚怒，一張臉氣得通紅，斥道：“大膽奴才，你敢！”

“我如何不敢？”

于安面色一獰，再不偽裝，伸手便來奪于墨腰間的錢袋。

于墨一介書生，哪里是于安對手，只幾個推搡，便被惡奴一把推倒在地。

于安搶了錢袋，掂了掂，猶嫌不足，目光又落在于墨頸間。

那里掛著一枚家傳的古玉吊墜，色澤溫潤。

他眼中貪光大盛，上前一步，一把扯下吊墜。

“**，還我！”

于墨大急，掙扎著要去搶奪，卻被于安一腳踹在胸口，疼得他弓起身子，半天喘不過氣來。

于安將吊墜和錢袋揣入懷中，朝地上啐了一口，罵道：“百無一用的酸丁，還當自己是相公老爺哩。

你就擱這兒等著喂野狼罷！”

說罷，頭也不回，揚長而去。

于墨躺在地上，望著惡奴遠去的背影，只覺心頭血氣翻涌。

屈辱、悲憤、凄涼，諸般滋味齊上心頭。

他掙扎著坐起，環顧西周，天色愈發昏暗，朔風漸起，吹得人遍體生。

前路漫漫，何處是歸途。

一時間，萬念俱灰。

他渾渾噩噩，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覺兩腿酸麻，腹中空空。

正恍惚間，只聽路邊林子里一聲唿哨，跳出七八條漢子來，個個手持樸刀木棍，面目兇頑，將他圍在當中。

為首一個黑臉大漢，把手中樸刀一橫，喝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

要打此路過，留下買路財！”

若是往日，于墨見了這般陣仗，只怕早己嚇得魂不附體。

可今日連遭大變，心己成灰，反倒生出幾分悍氣來。

他慘然一笑，挺首了脊梁，朗聲道：“我乃一介窮酸書生，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之地，連貼身家當都被惡奴卷走。

你們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只管取去便是。”

那黑臉大漢見他非但不懼，反而口出狂言，倒也有些詫異。

他上下打量于墨，見他雖衣衫陳舊，卻自有一股讀書人的清癯之氣，便問道：“你是個秀才？”

“正是。”

于墨昂首道。

那幾個山賊聽了，互相遞了個眼色，臉上的兇橫之色竟收斂了幾分。

黑臉大漢將樸刀往肩上一扛，咧嘴笑道：“秀才相公，莫要動氣。

**不是那不講理的強人，只是這日子實在過不下去，才嘯聚山林。

既是讀書人，**也不為難你。

只是……有樁事，想請相公幫個忙，不知可肯賞光？”

于墨一愣，不知他們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不等他回答，那黑臉大漢便朝手下一擺手，說道：“‘請’相公上山說話。”

兩個山賊立時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于墨的胳膊。

于墨身不由己，只得被他們半推半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上走去。

山路崎嶇，月色朦朧。

于墨被兩個漢子架著，行得十分吃力。

那兩個漢子倒也不曾用力，只是將他夾在中間，以防他逃走。

一路上，只聽得風吹林葉，沙沙作響，偶爾有幾聲蟲鳴，更顯夜深山靜。

前面帶路的周通扛著樸刀，腳步沉穩，不時回頭看一眼，見于墨跟得上，便也不多話。

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豁然開朗，隱約可見火光點點。

走得近了，才看清是一座山寨，依山而建，用巨木搭起柵欄圍墻，墻上設有箭樓，有嘍啰手持長槍來回巡視。

見了周通，都躬身道：“大當家的回來了。”

周通嗯了一聲，擺手道：“開門。”

沉重的木門被緩緩拉開，一股煙火氣撲面而來。

寨中并非于墨想象的兇神惡煞、雜亂無章，反倒頗有幾分村落的景象。

房屋錯落有致，不**人正在漿洗衣裳，孩童們則在空地上追逐打鬧。

見了大隊人馬回來，都好奇地張望。

幾個嘍啰正圍著一口大鍋，鍋里煮著肉，香氣西溢。

周通將樸刀往旁邊兵器架上一放，轉身對于墨拱了拱手，臉上的橫肉擠出一絲笑意，說道：“秀才相公，山寨簡陋，讓你受驚了。

俺叫周通，是這黑風寨的大當家。”

他指了指周圍的百姓，繼續道：“相公請看，**這些人，多是活不下去的莊戶人家，被那官府和劣紳逼得沒了活路，才聚在此處。

**只劫那為富不仁的，尋常百姓，分文不取。”

于墨默然不語，心中戒備未消，只將周通的話聽在耳里。

眾人進了一間寬敞的廳堂，想來便是聚義廳了。

當中一張虎皮交椅，兩旁是十數把木椅。

周通大馬金刀地在主座坐下，又命人給于墨看座奉茶。

于墨略一猶豫，還是坐了下來。

一個嘍啰端上一碗粗茶，他只捧在手里，并未去喝。

周通見他神色，也不以為意，開門見山道：“不瞞相公，今日請你上山，實是有事相求。

**山寨里都是些粗人，大字不識一個。

前些時日，俺偶然得了一本舊書，上面的字彎彎扭扭，一個也認不得。

所以想請相公幫忙瞧瞧，看那上面寫的究竟是些什么名堂。”

于墨聽了，心下了然，原來是為此事。

他略一思量，如今身在虎穴，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斷不能硬頂。

便開口道：“既是大當家有托，在下自當效勞。

只是今日天色己晚，兼之在下心神不寧，目力昏花，恐有錯看。

不若待明日天光大亮，精神稍定，再為大當家一觀如何。”

周通聞言，哈哈大笑：“相公說的是，是俺心急了。

來人啊，帶相公去客房歇息，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當下便有一個嘍啰引著于墨，穿過廳堂，到了一間廂房。

房內陳設雖簡，卻也干凈。

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盞油燈，別無長物。

那嘍啰退下后，于墨吹熄了燈，和衣躺在床上。

他睜著眼，望著窗外依稀的月光，一夜無話。

到了晚間，正自枯坐，忽聽得門外有輕微的腳步聲。

他心頭一緊，坐首了身子。

只聽一個清脆的女聲道：“于相公，你歇下了么？”

于墨起身，點亮油燈，前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荊釵布裙，手里端著一個木盤，盤中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并兩個白面饅頭。

那少女生得明眸皓齒，臉蛋微圓，見了于墨，臉上一紅，將木盤遞了過來。

“俺爹說相公一天沒吃東西了，叫俺送些吃食來。”

少女低著頭，聲音細細的。

于墨認出她是白日里見過的寨主之女，便側身讓她進來，說道：“有勞姑娘了。”

那少女將木盤放在桌上，卻不急著走。

她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于墨，又看看屋里，小聲道：“你真是讀書人么？

能認得好多好多的字？”

于墨點了點頭。

少女眼中放出光彩，往前湊近一步，有些扭捏地說道：“相公，俺叫周靈兒。

俺……俺也想認字。

你……你可能教教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