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焚書
永安二十七年，暮春。
江南沈府的雨，總帶著一股子纏綿的濕意，可今夜不同。
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瓦上，噼啪作響，像是有無數(shù)只手在急促地叩門，攪得人心煩意亂。
后院那間久無人至的密室里，燭火被穿隙的風卷得劇烈搖晃，將壁上懸掛的一張泛黃的弓影投在地上，忽明忽暗，如同鬼魅。
沈清辭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前是一方矮幾，幾上攤著幾本線裝古籍，封皮早己磨損，露出里面暗褐色的紙頁，上頭用朱砂和墨筆批注著密密麻麻的字跡，細看竟是關(guān)于排兵布陣、攻守之法的心得。
這是外祖父留給她的兵書。
那位曾鎮(zhèn)守朔北三十年、令北狄聞風喪膽的老將軍，臨終前將畢生所學都封存在了這里，只囑咐她：“清辭，女子亦可有胸中丘壑，但鋒芒需藏于鞘，待時而動?！?br>
可如今，哪里還有“待時”的余地？
三天前，一封來自京城的急信，像一道驚雷劈碎了沈府的平靜——父親沈知言在京中任戶部侍郎時，被人揭發(fā)私通南楚，貪墨軍餉，己被打入天牢，聽候發(fā)落。
信是父親的門生偷偷送出的，字里行間滿是絕望：“大人遭人構(gòu)陷，幕后似有外戚勢力推動，證據(jù)‘確鑿’，恐難翻身?！?br>
幾乎是同時，自幼體弱的兄長沈清和，聽聞父親出事，急火攻心，咳血不止，如今臥病在床，連起身都難。
沈家，這座傳承了百年的江南士族，頃刻間，便要塌了。
“小姐，該走了?！?br>
貼身侍女晚翠的聲音帶著哭腔，從門外傳來，“老夫人那邊己經(jīng)安排好了，再過半個時辰，就從密道送您出府，去鄉(xiāng)下避一避……”避？
沈清辭緩緩抬起頭，燭火映在她眼中，沒有淚，只有一片沉寂的冷。
她今年十八，自五歲起便跟著外祖父在朔北軍營長大，跟著老兵們摸爬滾打，箭術(shù)能百步穿楊，馬術(shù)能追奔逐北，外祖父留下的兵書被她翻得卷了邊，那些排兵布陣的謀略，早己刻進了骨子里。
她不是溫室里嬌弱的花，她是外祖父親手打磨過的劍，只是這些年，為了符合世人對“大家閨秀”的期待，她才收起了所有鋒芒，學著描眉畫鬢，學著吟詩作對。
可現(xiàn)在，家族都要沒了，再藏下去，便是死路一條。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拿起幾上的火折子，“嗤”的一聲吹亮。
“小姐！
您要做什么？”
晚翠沖了進來，看到她手中的火折子，嚇得臉色發(fā)白，“這是老將軍的心血??！”
“心血？”
沈清辭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外祖父說，兵書是死的，人是活的。
若護不住家族，留著這些紙片，又有何用？”
她將火折子湊向兵書的邊角，干燥的紙頁瞬間被點燃，橘紅色的火苗**著字跡，將那些“聲東擊西十面埋伏”的字句吞噬。
“小姐！”
晚翠想去搶，卻被沈清辭按住了手。
“燒了它們，才不會有人查到外祖父和我的關(guān)系?！?br>
沈清辭看著火苗越來越旺，眼中映著跳動的光，“從今日起，世上再無懂兵法的沈清辭。”
晚翠愣住了，不解地看著自家小姐。
火光中，沈清辭緩緩站起身，抬手，解開了頭上的玉簪。
烏黑的長發(fā)如瀑布般散落下來，可她臉上卻沒有半分女兒家的柔態(tài)，反而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
“晚翠，去取一套兄長的衣衫來，再備一把剪刀?！?br>
“小姐？”
“從今日起，我便是沈青?！?br>
沈清辭的聲音穿過噼啪作響的火焰，清晰地傳入晚翠耳中，“沈家的二公子，沈青?！?br>
晚翠猛地睜大眼睛，像是明白了什么，嘴唇哆嗦著：“小姐，您是想……代公子去京城？
可是科舉在即，那是要入考場的，萬一被發(fā)現(xiàn)……發(fā)現(xiàn)了，大不了一死?！?br>
沈清辭低頭，看著火盆中漸漸化為灰燼的兵書，語氣平靜得可怕，“可不去，沈家上下，包括病床上的兄長，都會死?！?br>
她不能讓外祖父守護的家國安寧，先從內(nèi)部蛀空；更不能讓父親一生清正，落得個通敵叛國的污名；她要救他們，哪怕是以命相搏。
晚翠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卻用力點頭：“奴婢這就去！”
剪刀“咔嚓”幾聲，剪斷了及腰的長發(fā)。
沈清辭看著銅鏡中那個頭發(fā)短短、眉眼間尚帶著青澀，卻己隱隱有幾分少年英氣的身影，深吸一口氣。
她褪去襦裙，換上兄長那身月白色的長衫，束緊腰帶，瞬間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身形。
若不細看，倒真像個文弱的江南書生。
“小姐，不，公子?！?br>
晚翠遞過一個包袱，“這里面是幾件換洗衣物，還有老夫人給的銀兩，以及……公子的文房西寶。”
沈清辭接過包袱，指尖觸到那方硯臺，忽然想起父親曾說，兄長自幼聰慧，本是沈家最***通過科舉入仕的人。
可惜，時運不濟。
“告訴老夫人，”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間還飄著煙火氣的密室，轉(zhuǎn)身向外走去，“照顧好兄長，等我回來?！?br>
雨還在下，夜色濃稠如墨。
沈清辭跟著晚翠穿過曲折的回廊，來到后院那口枯井旁。
晚翠掀開**，露出下面幽深的密道。
“密道通向城外的竹林，那里有馬車等著?！?br>
晚翠哽咽道，“公子一路保重，萬事小心?！?br>
沈清辭點點頭，沒有回頭，縱身躍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密道里潮濕而狹窄，只能容一人彎腰前行。
她扶著冰冷的墻壁，一步一步向前走，耳邊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雨聲。
黑暗中，她仿佛又看到了外祖父站在朔北的城樓上，指著漫天風雪對她說：“清辭，這天下，從來不是男人的天下，是能者的天下。
若有一日，家族有難，你要記住，弓在手中，箭在弦上，便沒有退路?！?br>
是啊，沒有退路了。
她必須穿上這身男裝，走進那座波*云詭的京城，用一支筆，代替手中的弓，去闖一闖那萬人爭奪的科舉之路，去攪一攪那潭渾水。
沈青。
從今往后，她就是沈青。
一個要憑智謀，逆天改命的“書生”。
（密道盡頭的微光越來越近，沈清辭握緊了拳頭，指節(jié)泛白。
她知道，從走出這里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只剩下“向前”二字。
）
江南沈府的雨，總帶著一股子纏綿的濕意，可今夜不同。
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瓦上，噼啪作響，像是有無數(shù)只手在急促地叩門，攪得人心煩意亂。
后院那間久無人至的密室里，燭火被穿隙的風卷得劇烈搖晃，將壁上懸掛的一張泛黃的弓影投在地上，忽明忽暗，如同鬼魅。
沈清辭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前是一方矮幾，幾上攤著幾本線裝古籍，封皮早己磨損，露出里面暗褐色的紙頁，上頭用朱砂和墨筆批注著密密麻麻的字跡，細看竟是關(guān)于排兵布陣、攻守之法的心得。
這是外祖父留給她的兵書。
那位曾鎮(zhèn)守朔北三十年、令北狄聞風喪膽的老將軍，臨終前將畢生所學都封存在了這里，只囑咐她：“清辭，女子亦可有胸中丘壑，但鋒芒需藏于鞘，待時而動?！?br>
可如今，哪里還有“待時”的余地？
三天前，一封來自京城的急信，像一道驚雷劈碎了沈府的平靜——父親沈知言在京中任戶部侍郎時，被人揭發(fā)私通南楚，貪墨軍餉，己被打入天牢，聽候發(fā)落。
信是父親的門生偷偷送出的，字里行間滿是絕望：“大人遭人構(gòu)陷，幕后似有外戚勢力推動，證據(jù)‘確鑿’，恐難翻身?！?br>
幾乎是同時，自幼體弱的兄長沈清和，聽聞父親出事，急火攻心，咳血不止，如今臥病在床，連起身都難。
沈家，這座傳承了百年的江南士族，頃刻間，便要塌了。
“小姐，該走了?！?br>
貼身侍女晚翠的聲音帶著哭腔，從門外傳來，“老夫人那邊己經(jīng)安排好了，再過半個時辰，就從密道送您出府，去鄉(xiāng)下避一避……”避？
沈清辭緩緩抬起頭，燭火映在她眼中，沒有淚，只有一片沉寂的冷。
她今年十八，自五歲起便跟著外祖父在朔北軍營長大，跟著老兵們摸爬滾打，箭術(shù)能百步穿楊，馬術(shù)能追奔逐北，外祖父留下的兵書被她翻得卷了邊，那些排兵布陣的謀略，早己刻進了骨子里。
她不是溫室里嬌弱的花，她是外祖父親手打磨過的劍，只是這些年，為了符合世人對“大家閨秀”的期待，她才收起了所有鋒芒，學著描眉畫鬢，學著吟詩作對。
可現(xiàn)在，家族都要沒了，再藏下去，便是死路一條。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拿起幾上的火折子，“嗤”的一聲吹亮。
“小姐！
您要做什么？”
晚翠沖了進來，看到她手中的火折子，嚇得臉色發(fā)白，“這是老將軍的心血??！”
“心血？”
沈清辭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外祖父說，兵書是死的，人是活的。
若護不住家族，留著這些紙片，又有何用？”
她將火折子湊向兵書的邊角，干燥的紙頁瞬間被點燃，橘紅色的火苗**著字跡，將那些“聲東擊西十面埋伏”的字句吞噬。
“小姐！”
晚翠想去搶，卻被沈清辭按住了手。
“燒了它們，才不會有人查到外祖父和我的關(guān)系?！?br>
沈清辭看著火苗越來越旺，眼中映著跳動的光，“從今日起，世上再無懂兵法的沈清辭。”
晚翠愣住了，不解地看著自家小姐。
火光中，沈清辭緩緩站起身，抬手，解開了頭上的玉簪。
烏黑的長發(fā)如瀑布般散落下來，可她臉上卻沒有半分女兒家的柔態(tài)，反而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
“晚翠，去取一套兄長的衣衫來，再備一把剪刀?！?br>
“小姐？”
“從今日起，我便是沈青?！?br>
沈清辭的聲音穿過噼啪作響的火焰，清晰地傳入晚翠耳中，“沈家的二公子，沈青?！?br>
晚翠猛地睜大眼睛，像是明白了什么，嘴唇哆嗦著：“小姐，您是想……代公子去京城？
可是科舉在即，那是要入考場的，萬一被發(fā)現(xiàn)……發(fā)現(xiàn)了，大不了一死?！?br>
沈清辭低頭，看著火盆中漸漸化為灰燼的兵書，語氣平靜得可怕，“可不去，沈家上下，包括病床上的兄長，都會死?！?br>
她不能讓外祖父守護的家國安寧，先從內(nèi)部蛀空；更不能讓父親一生清正，落得個通敵叛國的污名；她要救他們，哪怕是以命相搏。
晚翠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卻用力點頭：“奴婢這就去！”
剪刀“咔嚓”幾聲，剪斷了及腰的長發(fā)。
沈清辭看著銅鏡中那個頭發(fā)短短、眉眼間尚帶著青澀，卻己隱隱有幾分少年英氣的身影，深吸一口氣。
她褪去襦裙，換上兄長那身月白色的長衫，束緊腰帶，瞬間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身形。
若不細看，倒真像個文弱的江南書生。
“小姐，不，公子?！?br>
晚翠遞過一個包袱，“這里面是幾件換洗衣物，還有老夫人給的銀兩，以及……公子的文房西寶。”
沈清辭接過包袱，指尖觸到那方硯臺，忽然想起父親曾說，兄長自幼聰慧，本是沈家最***通過科舉入仕的人。
可惜，時運不濟。
“告訴老夫人，”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間還飄著煙火氣的密室，轉(zhuǎn)身向外走去，“照顧好兄長，等我回來?！?br>
雨還在下，夜色濃稠如墨。
沈清辭跟著晚翠穿過曲折的回廊，來到后院那口枯井旁。
晚翠掀開**，露出下面幽深的密道。
“密道通向城外的竹林，那里有馬車等著?！?br>
晚翠哽咽道，“公子一路保重，萬事小心?！?br>
沈清辭點點頭，沒有回頭，縱身躍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密道里潮濕而狹窄，只能容一人彎腰前行。
她扶著冰冷的墻壁，一步一步向前走，耳邊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雨聲。
黑暗中，她仿佛又看到了外祖父站在朔北的城樓上，指著漫天風雪對她說：“清辭，這天下，從來不是男人的天下，是能者的天下。
若有一日，家族有難，你要記住，弓在手中，箭在弦上，便沒有退路?！?br>
是啊，沒有退路了。
她必須穿上這身男裝，走進那座波*云詭的京城，用一支筆，代替手中的弓，去闖一闖那萬人爭奪的科舉之路，去攪一攪那潭渾水。
沈青。
從今往后，她就是沈青。
一個要憑智謀，逆天改命的“書生”。
（密道盡頭的微光越來越近，沈清辭握緊了拳頭，指節(jié)泛白。
她知道，從走出這里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只剩下“向前”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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