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撈上來的是命,六月十六。寅時三刻。,星子密密麻麻地壓在海面上,像一網打不盡的白魚。卓航睜開眼睛的時候,船艙里還是黑的,只有木板縫里透進來一絲月光,落在弟弟卓剛的臉上。,嘴角掛著口水,胳膊腿攤成一個“大”字。卓航輕輕把他的胳膊挪開,從他身上跨過去,鉆出船艙。。,手里捏著一根紙煙,煙火在黑暗中一明一滅。聽見動靜,他回過頭來,看了兒子一眼,沒說話。,蹲下,望著黑沉沉的海。,浪很軟,船身輕輕地晃著,像母親的搖籃。遠處有幾點漁火,是村里的其他船,比他家早出了半個時辰。
“今天去哪兒?”卓航問。
“老地方。”卓大山吸了一口煙,“前兩天阿貴在那兒打了三擔黃魚。”
卓航點點頭。
老地方是外礁,離岸二十里,水很深,流很急。村里的老漁民都說那地方有邪性——船去了容易出事,但魚也最多。卓大山是村里少數幾個敢去外礁的人。
“阿剛呢?”卓大山問。
“還睡著。”
“讓他睡。”卓大山把煙頭掐滅,塞進船舷的縫隙里,“他才九歲,不急著學。”
卓航沒接話。他今年十二,跟著父親出海已經四年了。四年里,他見過風暴,見過海盜,見過一網下去撈上來半船魚的狂喜,也見過三天三夜打不到一條像樣的魚的絕望。
海教會他一件事:人算不如天算。
“起了。”卓大山站起來,走到船尾,開始搖櫓。
卓航去拉帆。粗糲的帆繩勒進掌心,他咬著牙,一下一下地拉。帆布嘩啦啦地升起來,被海風吹得鼓鼓的,船身一震,開始向深海駛去。
船艙里,卓剛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著了。
船行了半個時辰,天色漸漸發白。東方的海平面上,一線紅光正在醞釀,像有什么東西要破殼而出。
“爹。”卓航忽然開口。
“嗯?”
“阿貴叔說的那個地方,真有那么多魚?”
卓大山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越來越亮的天邊,過了一會兒才說:“有魚,也有別的。”
“別的?”
“你阿貴叔前兩天回來,神色不對。”卓大山的聲音沉沉的,“問他怎么了,不說。但他婆娘跟我婆娘說,那幾天,阿貴半夜老做噩夢,喊什么‘別過來’。”
卓航的后背忽然有些發涼。
“爹,要不……咱們別去了?”
卓大山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欣慰。
“怕了?”
卓航抿了抿嘴,沒有否認。
卓大山轉回頭去,繼續搖櫓。船頭劈開波浪,發出有節奏的嘩嘩聲。
“怕就對了。”他說,“不怕的人,死得快。”
卓航愣住了。
“但你得學會一件事。”卓大山說,“怕歸怕,該去的地方,還是得去。”
“為什么?”
“因為你不去,別人會去。別人去了,打了魚,換了錢,就能吃飽飯,就能給孩子扯新衣裳,就能送兒子去念書。”卓大山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你怕,你就只能看著別人吃飽。”
卓航沉默了。
船繼續向前。遠處的海面上,隱約可以看見一塊黑色的礁石,像一頭巨獸浮在水面上。
外礁到了。
卓大山放慢船速,繞著礁石轉了一圈。他的眼睛盯著海面,像在找什么東西。
“那兒。”他忽然指著礁石東側的一片水域,“下網。”
卓航和父親配合默契,一人拉網,一人掌舵。漁網沉入水中,繩子繃得緊緊的,船身都跟著往下沉了沉。
“有貨。”卓大山的眼睛亮了。
父子倆開始收網。繩子一寸一寸地拉上來,網里的魚越來越多——黃魚、帶魚、鯧魚,銀光閃閃,撲騰得水花四濺。
卓航的手被繩子勒出了血,但他顧不上疼,咬著牙一下一下地拉。卓大山一邊拉一邊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
“好!好!這一網,夠吃半個月!”
就在這時,卓航忽然看見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在網的最深處,被魚群壓著,只露出一角——是一塊布。
藍色的布。
他愣住了。手不知不覺地松了勁,繩子往回滑了一截。
“阿航!用力!”卓大山喊道。
卓航回過神,拼命拉。最后一截網終于被拉上船,魚堆得像座小山。卓大山蹲下來,開始把魚往艙里撿,臉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
卓航沒有動。
他盯著那堆魚,盯著魚堆底下露出的那角藍布。
“爹……”
卓大山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笑容僵在臉上。
他慢慢站起來,走過去,把魚扒開。
下面是一只手。
一只已經泡得發白、浮腫的人手。手腕上系著一根紅繩,紅繩上穿著一個銅錢。
卓大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來,把魚一點一點地扒開,露出一張臉。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藍色短褂,眼睛半睜著,嘴唇烏紫。他的胸口有一個黑洞,周圍的肉已經翻了出來,被海水泡得像一團爛棉絮。
槍傷。
卓大山伸手,把那張臉合上。然后他站起來,四處看了看,什么也沒說。
“爹……”卓航的聲音有些抖。
卓大山沒有回答。他開始檢查那個年輕人的衣服,從懷里摸出一個油紙包。油紙包了好幾層,打開,里面是一封信,還有一根小黃魚——一兩重的金條。
信沒有封口。卓大山抽出信紙,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他把信遞給卓航。
卓航接過來,就著越來越亮的天光,看見信上寫著幾行字:
“何先生鈞鑒:貨已備齊,共三十根,分三批運出。第一批由舟山出海,船號‘順風’,約六月二十抵港。接頭人持此信為憑。晚輩周世昌拜上。”
下面是一個鮮紅的印章。
卓航的手在抖。
“爹……這是什么?”
卓大山沒有回答。他把信重新包好,揣進懷里,然后把那根小黃魚塞給卓航。
“收好。”
“可是……這個人……”
卓大山看了一眼那張泡得發白的臉,沉默了一會兒,說:“把他推下去。”
“什么?”
“推下去。”
卓航愣住了。
“爹!咱們不能——”
“不能什么?”卓大山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不能見死不救?他已經死了。不能報官?報官說什么?說咱們從海里撈上來一個身上有槍眼的死人,懷里還揣著金條和一封信?你想讓咱們全家都被抓進去?”
卓航說不出話來。
“推下去。”卓大山又說了一遍,聲音低得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就當沒看見。”
卓航站著沒動。
卓大山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復雜的東西。然后他自已走過去,抱起那個年輕人,用力推進海里。
撲通一聲。
水花濺起來,落在卓航臉上,冰涼冰涼的。
他看著那個人沉下去,看著海水慢慢合攏,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記住。”卓大山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今天的事,對誰都不能說。**、阿剛、婷婷,誰都不能說。”
卓航點點頭。
“那封信……”
“留著。”卓大山說,“興許有用。”
太陽終于升起來了。海面上鋪滿金光,外礁被照得發亮,像一座金山。
可卓航覺得冷。
他低頭看著手里那根小黃魚,看著自已掌心被繩子勒出的血痕,忽然想起父親剛才說的那句話:
“怕歸怕,該去的地方,還是得去。”
可如果去的地方,會看見死人呢?
如果網里撈上來的,不是魚,是命呢?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從今天起,他看海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
船艙里,卓剛終于醒了。他**眼睛爬出來,看見滿艙的魚,高興得跳起來:
“爹!哥!這么多魚!”
卓大山笑了笑,摸摸他的頭:“今晚讓**燉魚湯。”
卓剛歡呼起來。
卓航站在船頭,望著那個人沉下去的方向。海水碧藍碧藍的,什么也看不見。
可他知道,那底下有一個人。
一個叫“周世昌”的人。
一個死了,卻給他留下一根金條和一封信的人。
他不知道自已將來會不會用到那封信。
但他有一種預感——
他和那個“何先生”,遲早會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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