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光聲遠

京市影視城，《星隕》劇組。

時值深夜，片場卻亮如白晝，巨大的燈架將人造的月光潑灑在仿古的殿宇樓閣上，空氣里彌漫著塵土、電線膠皮和廉價盒飯混合的復雜氣味。

連續拍攝了十八個小時，唐離只覺得自己的骨頭縫里都透著一股被榨干后的酸軟。

導演剛喊了一聲“卡，演員休息二十分鐘”，她便立刻走到片場邊緣一處相對安靜的陰影里，幾乎是癱坐在了折疊椅上。

閉上眼，連卸妝的力氣都沒有，只想讓過度使用的眼球在黑暗中得到片刻喘息。

日夜顛倒的劇組生活早己成為常態，身體的疲憊尚可忍受，難熬的是那種精神被反復抽離又投入的麻木感。

“離姐？

離姐？”

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將她從半昏沉的狀態中喚醒。

是她的助理肖優，一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小姑娘，此刻臉上寫滿了不忍和為難。

唐離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嗯，怎么了？”

“導演說……剛才那個鏡頭，威亞的弧度不夠完美，需要……需要再補拍一條。”

肖優的聲音越說越小，她知道唐離己經快到極限了。

幾乎是本能，唐離沒有任何猶豫或抱怨。

她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將所有的疲憊都壓進了肺腑深處，然后利落地站起身。

“好，知道了。”

她走到場中，任由工作人員再次為她綁上沉重的威亞衣。

冰冷的金屬扣環勒在早己酸痛不堪的腰部和胯骨上，帶來一陣清晰的刺痛。

她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對導演和武指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準備好了。

“各部門準備！

Action！”

口令一下，唐離再次被鋼絲牽引著，騰空而起。

她需要完成一個凌空翻轉后輕盈落地的動作。

身體在空中舒展開，夜風拂過她汗濕的鬢角，帶來一絲短暫的、近乎自由的錯覺。

就在她升至最高點，準備借力完成翻轉的那一刻——“崩——！”

一聲清脆到令人心悸的斷裂聲，突兀地撕裂了片場嘈雜的**音。

唐離只覺得腰間那股承托著她的力量驟然消失，巨大的失重感瞬間攫住了她全身！

她甚至來不及驚呼，視野便在天旋地轉中急速下墜，耳邊是同事們驟然爆發的、扭曲變形的尖叫。

“砰——！”

一聲沉悶而恐怖的巨響，她的身體重重地砸在堅硬冰冷的水泥地上，震起一片微塵。

劇痛只如閃電般竄過西肢百骸一瞬，隨即便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徹底吞沒。

世界，在她耳邊徹底寂靜了下去。

“唐離！！”

“離姐！！！”

“醫生！

快叫救護車！！”

片場瞬間亂作一團，肖優第一個哭喊著沖了過去，看著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唐離，嚇得渾身發抖。

有人在大聲呼救，有人在慌亂地打電話，導演的臉色煞白，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根斷裂的威亞鋼絲在空中無力地晃蕩……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劃破了影視城不眠的夜空。

唐離被迅速抬上擔架，送往醫院搶救。

紅藍交錯的燈光在她蒼白毫無生氣的臉上急促閃爍，預示著一段未知的、生死未卜的艱難歷程，即將開啟。

救護車的鳴笛像是劃破長空的利刃，一路將唐離送進了京市最好的私立醫院。

急診室內，醫生護士腳步匆匆，各種儀器發出冰冷的滴答聲，構成了一曲令人心焦的生命協奏。

肖優一路跟到急救室門口，被那扇自動關閉的門無情地攔在了外面。

她背靠著冰涼的墻壁，緩緩滑坐到地上，雙手緊緊捂住臉，眼淚無聲地從指縫中溢出。

她腦海里反復回放著唐離從高空墜落的那個畫面，每一次回想都讓她渾身發冷。

時間在焦灼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急救室的門終于開了。

主治醫生摘下口罩，表情相對平和地走向肖優。

“醫生，離姐她怎么樣？”

肖優猛地站起來，因為起得太急眼前一陣發黑，她趕緊扶住墻壁。

“初步診斷結果出來了，”醫生翻看著手中的病歷，“萬幸，沒有傷及內臟和脊柱。

是輕微腦震蕩，加上左腿小腿骨骨裂。”

肖優的心稍微落下一點點，但立刻又提了起來：“那她為什么還沒醒？”

“腦震蕩后出現意識障礙是常見情況。

她的頭部受到了撞擊，大腦需要時間進行自我修復和休息。

骨裂的部分我們己經做了固定，需要靜養一個半月左右，等骨頭初步愈合。”

醫生詳細解釋道，“總體來說，是不幸中的萬幸。

生命體征己經穩定，等她自然蘇醒就好。”

“謝謝醫生，謝謝！”

肖優連聲道謝，心里卻依舊沉甸甸的。

她知道，按照唐離那拼命三**性格，以往哪怕傷沒全好，只要不影響行動，她絕對會提前復工，參加一些簡單的訪談或者拍攝。

她總說，在這個更新換代極快的圈子里，停下來就意味著被遺忘。

可這一次，似乎不一樣。

唐離被轉入了VIP病房。

她安靜地躺在純白的病床上，臉色蒼白，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像是陷入了一場過于沉倦的睡眠。

左腿被打上了石膏，固定在一個略顯笨重的姿勢。

肖優寸步不離地守著，用棉簽蘸水**她干澀的嘴唇，時不時輕聲呼喚她的名字，希望能得到一絲回應。

然而，唐離始終沉睡，呼吸平穩，卻毫無蘇醒的跡象。

這種超出醫學解釋的沉睡，讓肖優剛剛放下的心又高高懸起，一種莫名的不安在她心中蔓延。

就在她焦急無措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身室外的清冷氣息走了進來。

是顧懷遠。

他顯然是接到消息后匆忙趕來的，身上還穿著休閑的便服，頭發有些凌亂，那雙平日里總是沉靜睿智的眼眸，此刻盛滿了顯而易見的擔憂與凝重。

“顧導……”肖優看到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聲音帶著哽咽。

顧懷遠對她微微頷示意，腳步放得極輕，走到病床前。

他的目光落在唐離毫無血色的臉上，眉頭緊緊鎖起。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頰，指尖卻在即將觸及時蜷縮了回來，最終只是小心翼翼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醫生怎么說？”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肖優把醫生的診斷一字不落地復述了一遍，最后補充道：“……醫生說身體沒大礙，就是腦震蕩需要觀察，可離姐一首不醒，我……我有點害怕。”

顧懷遠沉默地聽著，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唐離。

他了解她，比她自己以為的還要了解。

他見過她在泥濘里打滾的狼狽，也見過她在聚光燈下的璀璨，更見過她無數次咬牙硬撐的堅韌。

她就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從不肯真正松懈下來。

這次意外……或許不僅僅是意外。

他拉過一張椅子，在病床邊坐下，對肖優說：“你去休息一下吧，吃點東西，這里我先守著。”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肖優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輕輕退出了病房，將空間留給了他們。

病房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以及兩人輕淺的呼吸。

顧懷遠凝視著唐離沉睡的容顏，眼神復雜。

他想起多年前在咖啡館那個角落里，聽到她用帶著鄉音的聲音念菜單時，那份被生活磨礪卻依舊動人的生命力。

他一路看著她跌跌撞撞地走來，看著她用瘦弱的肩膀扛起所有風雨。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有些冰涼的手。

“累了，就多睡一會兒。”

他低聲說，像是在對她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是……別睡太久。”

窗外，天色漸漸亮起，晨曦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新的一天己經開始，但對于病床上沉睡的唐離而言，時間仿佛停滯了。

她究竟只是身體需要深度的休息，還是潛意識里在逃避什么？

這場超出預料的昏迷，像一層迷霧，籠罩在她看似“幸運”的傷勢之上，也籠罩在顧懷遠的心頭。

而答案，只能等待唐離自己醒來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