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火鈴

林野第三次數完手里的零錢時，巷口的老槐樹突然抖了抖葉子。

不是風動。

初秋的午后連一絲風都沒有，空氣悶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可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樹，枝椏卻在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幅度搖晃。

深綠色的葉子簌簌往下掉，不是一片兩片，而是成團成簇地砸下來，在青石板路上鋪出層碎綠的地毯。

更怪的是，那些葉子落地的瞬間，竟然像活物般蜷縮起來，葉脈里滲出的不是汁液，而是帶著鐵銹味的暗紅色液體。

林野攥著皺巴巴的十塊錢，喉結動了動。

手機屏幕亮著，是房東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小林啊，下個月房租漲五百，你看行不？

不行的話我好提前找下家。”

他在這條名為“老鴉巷”的老街住了三年，從十六歲到十九歲，靠著在街口便利店打夜班的工資付房租。

五百塊，幾乎是他西分之一的月收入。

“簌簌——”又是一陣落葉聲。

林野抬起頭，視線越過斑駁的墻檐，落在老槐樹粗壯的樹干上。

那樹干靠近根部的地方，不知何時多了道裂縫，裂縫里嵌著個東西，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幽的青黑色。

像個鈴鐺。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老槐樹是這條街的地標，據說有上百年歷史，樹干上布滿了歲月留下的溝壑，可這道裂縫卻異常新鮮，邊緣的木質還帶著未干的潮氣。

林野蹲下身，伸手去夠那個鈴鐺。

指尖剛觸碰到冰涼的金屬表面，整個人突然僵住——鈴鐺上刻著的不是花紋，而是一行字，一行他認識的字。

“林野，十九歲，命缺三火。”

字跡是用某種尖銳的東西刻上去的，筆畫深嵌，邊緣還殘留著木屑。

林野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自己的生辰八字，連***上的生日都是假的——三年前他出現在這條街時，口袋里只有一張寫著“林野”名字的舊紙條，連年齡都是估算的。

誰會把他的名字和八字刻在這百年老槐的樹心里？

“叮——”一聲極輕的脆響，鈴鐺竟然自己動了。

不是被風吹的，而是從內部傳來的震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蘇醒過來。

林野下意識地想縮回手，卻發現指尖像是被磁鐵吸住了，怎么也抽不回來。

裂縫里的暗紅色液體順著鈴鐺的紋路往上爬，像一條條細小的血蛇，很快就將整個鈴鐺染成了詭異的深紅色。

“你終于來了。”

一個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木頭。

林野猛地抬頭，巷子里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電線的嗚咽聲。

可那聲音又無比清晰，仿佛就在他腦子里炸開：“欠了三年的供奉，該還了。”

供奉？

什么供奉？

林野的腦子一片混亂，無數破碎的畫面突然涌了上來：燃燒的祠堂，黑色的雨水，還有一個看不清臉的男人，將一個同樣的青銅鈴塞進他手里，說：“等你十九歲，去老鴉巷，找那棵老槐樹……”這些畫面像是塵封的記憶，又像是荒誕的夢境。

他一首以為自己是忘了過去，可此刻才發現，那些記憶只是被鎖了起來，鑰匙就是這個突然出現的青銅鈴。

“滋滋——”口袋里的手機突然發出一陣電流聲，屏幕閃爍了幾下，自動亮了起來。

不是房東的消息，也不是便利店的排班通知，而是一張照片。

照片的**是老鴉巷，鏡頭對著的正是這棵老槐樹。

而照片的正中央，站著一個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背著半舊的雙肩包，正是三年前的自己。

可詭異的是，照片里的“林野”身邊，還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身形很高，背對著鏡頭，只能看到他手里拎著一個黑色的布袋，布袋口露出一截暗紅色的繩子，和鈴鐺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更讓林野毛骨悚然的是照片的拍攝時間——顯示在屏幕左上角的日期，是十年前。

十年前，他才九歲，根本不可能出現在老鴉巷。

“還愣著干什么？”

那個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再不動手，今晚子時，第一個來收債的就要敲門了。”

收債？

敲誰的門？

林野剛想問，指尖的鈴鐺突然劇烈震動起來，一股灼熱的氣浪順著手臂往上沖，燙得他幾乎要叫出聲。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腕上浮現出一道紅痕，紅痕的形狀，正好和鈴鐺的輪廓吻合。

“房租的事，我幫你解決。”

一個溫和的女聲在巷口響起。

林野轉過頭，看到一個穿著米色連衣裙的女人站在那里，手里拎著個精致的食盒，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是住在隔壁的蘇姨，一個三十多歲的寡婦，平時總愛給街坊鄰里送些自己做的點心，性格溫和，是這條老街上少有的“正常人”。

“蘇姨？”

林野有些意外，“您怎么在這兒？”

蘇姨走過來，目光在他手腕上的紅痕和樹洞里的鈴鐺之間轉了一圈，笑容不變：“剛烤了些餅干，想著給你送點。

房東那邊我己經說好了，房租不漲了，以后每月還能給你減兩百。”

林野愣住了。

房東是出了名的鐵公雞，怎么會突然這么好說話？

“您……怎么跟他說的？”

蘇姨打開食盒，里面是整齊碼放的曲奇餅干，香氣瞬間彌漫開來。

可林野卻聞到了一絲極淡的腥氣，和剛才樹葉里滲出的暗紅色液體味道一模一樣。

“沒什么，”蘇姨拿起一塊餅干遞給他，指尖白皙纖細，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就是跟他聊了聊‘規矩’。

老鴉巷有老鴉巷的規矩，不能隨便欺負外來的孩子，你說對吧？”

她的語氣依舊溫和，可林野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他注意到，蘇姨的袖口處，隱約露出一截和鈴鐺上同樣紋路的紅繩。

“叮鈴——”樹洞里的青銅鈴再次響起，這次的聲音不再微弱，而是變得尖銳刺耳，像是在發出警告。

林野手腕上的紅痕突然傳來一陣劇痛，他低頭一看，紅痕竟然開始發燙，燙得皮膚都泛起了焦黑色。

“看來它不太喜歡我。”

蘇姨笑著收回手，將食盒放在地上，“不過沒關系，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磨合。

對了，小林，”她突然湊近，聲音壓得很低，“今晚別關燈，尤其是子時前后，不管聽到什么聲音，都別開門。”

說完，她轉身就走，米色的裙擺掃過地上的落葉，那些蜷縮的葉子像是遇到了克星，瞬間化為一灘黑色的水漬。

林野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食盒和樹洞里的青銅鈴，腦子里一片空白。

手機屏幕還亮著，那張十年前的照片依舊停留在那里。

林野鬼使神差地放大照片，想看清那個黑衣男人的臉。

可就在畫面即將清晰的瞬間，屏幕突然“滋啦”一聲，冒出一縷黑煙，徹底黑屏了。

與此同時，手腕上的紅痕不再疼痛，而是變得冰涼，像一塊貼著皮膚的寒冰。

樹洞里的青銅鈴不知何時己經不見了，只留下一道空蕩蕩的裂縫，裂縫深處，隱約有什么東西在蠕動。

林野深吸一口氣，撿起地上的食盒，轉身往自己住的老樓走去。

他知道，從鈴鐺在樹洞里刻下他名字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走到樓道口時，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自己住的三樓窗戶。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和往常一樣。

可就在他收回目光的瞬間，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窗簾后有個影子一閃而過。

不是他的影子。

那個影子很高，很瘦，手里似乎還拎著什么東西，形狀像個……布袋。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

他握緊了手里的食盒，快步走上樓梯。

口袋里，那枚被他下意識攥住的青銅鈴，正在無聲地發燙。

今晚子時，會發生什么？

蘇姨說的“收債的”，是誰？

還有那張十年前的照片，那個和九歲的自己站在一起的黑衣男人，到底是誰？

他推**門，反手鎖上的瞬間，墻上的電子鐘突然跳了一下，顯示時間：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

距離子時，還有一分鐘。

樓道里，傳來了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正朝著三樓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