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天的補丁

“云默哥哥！

左邊，左邊又漏了！”

一個稚嫩的聲音帶著點兒焦急，從下面?zhèn)鱽怼?br>
云默在濕滑的屋頂上小心地挪了挪身子，雨水順著他的額發(fā)流進脖頸，冰涼一片。

他瞇起眼，順著孩子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片瓦片錯位，雨水正順著縫隙滲進去，在下方的屋檐下形成一小串嘀嗒的水簾。

“看到了，小豆子。

別嚷，扶穩(wěn)梯子。”

他的聲音不高，混在雨聲里，卻讓下面扶著竹梯的胖男孩立刻閉上了嘴，用力點了點頭，一雙小手把晃動的梯子抓得更緊了些。

這里是“希望之家”孤兒院，一座在舊城區(qū)邊緣掙扎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房子。

雨季是這里最難熬的時候，屋頂就像一張滿是篩孔的破布，總能找出幾處新的漏點。

云默是這里最大的孩子，或者說，是名義上己經(jīng)離開，卻總也割舍不下的那一個。

修補漏雨的屋頂，是他每次回來必定要做的“功課”。

屋頂是陳舊的青黑色瓦片，踩上去滑溜溜的。

空氣里彌漫著雨水敲打磚石和泥土的腥氣。

云默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從隨身帶著的舊帆布包里掏出工具，和一小桶早就和好顏色發(fā)暗的防水膠泥。

他的動作熟練而專注，先用刮刀清理縫隙處的青苔和腐植，然后小心地將膠泥填塞進去，用手指細細抹平。

下面?zhèn)鱽砗⒆觽儏⒉畈积R的讀書聲，是李媽媽在用她那帶著點兒沙啞的嗓音教他們認字。

聲音透過漏雨的屋頂，有些模糊，卻給這陰冷的雨天添了幾分脆弱的暖意。

就在他專心對付那片錯位的瓦片時，一陣小小的騷動從下面?zhèn)鱽怼?br>
是那個叫“小妹”的女孩，她體質最弱，總是生病。

此刻，她正手忙腳亂地試圖用袖子去擦一本被屋頂漏下的一線雨水打濕的課本，眼圈有點兒發(fā)紅，那本書是她最寶貝的東西。

云默的心微微揪了一下。

他看了看西周，雨水朦朧，遠處的街道空無一人，李媽**注意力也都在孩子們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左手不動聲色地按在剛剛補好，卻尚未來得及完全干透的膠泥上，以及旁邊那片被雨水浸濕的椽木上。

掌心下，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開始凝聚。

若有若無，像是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氣，微弱，卻帶著他全部的專注。

這是他勉強踏入“筑臺”境后獲得的能力，一絲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心光”。

他無法用它戰(zhàn)斗，甚至無法點亮一間暗室，但用來悄悄烘干一小片濕木頭，還是能做到的。

他控制著那絲暖流，極其緩慢地滲透進木材的紋理中。

雨水被蒸發(fā)成更細微的水汽，混在雨幕里消失不見。

他能感覺到掌心下的木頭漸漸從濕冷變得只是潮潤，再慢慢帶上一絲干爽的暖意。

同時，一股針尖輕刺般細微的灼熱感，開始在他的右眼周圍悄然浮現(xiàn)，那是隱藏在皮膚下的妖紋對能量流動的反應。

他必須非常小心，控制這微弱的心光，如同控制呼吸一樣平穩(wěn)，不能有絲毫外泄，更不能讓那妖紋徹底顯現(xiàn)出來。

幾分鐘后，他移開手掌，那片椽木己經(jīng)干了，補好的膠泥也凝固得更快了些。

下面的小妹驚訝地“咦”了一聲，發(fā)現(xiàn)課本上濕漉漉的痕跡竟然淺了很多，幾乎看不出來了。

她抬起頭，隔著雨幕望向屋頂上那個模糊的身影，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缺了顆門牙的笑容。

云默對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別聲張。

小妹立刻捂住嘴巴，用力點頭，眼睛里閃著感激的光。

看到那個笑容，云默覺得右眼那點不適似乎也減輕了些。

他繼續(xù)著手里的活，填補下一個細小的裂縫，像個最普通的、在雨天忙活的少年。

修補工作持續(xù)了近一個小時。

當最后一處漏點被膠泥封死，云默才長長吁了口氣，緩緩在濕漉漉的屋脊上坐下來。

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涌來，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多的是精神上長時間高度緊繃后的松懈。

右眼周圍的灼熱感并沒有完全消退，像一塊小小的炭火，隱隱烙在那里。

雨水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舊是一片望不到邊的鉛灰色，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望著這片灰蒙，怔怔地出了會兒神。

這座孤兒院，這些孩子，李媽媽疲憊卻堅韌的眼神，就是他全部要守護的東西。

一個搖搖欲墜，卻讓他拼盡全力也想維持下去的日常。

他從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個同樣簡陋的塑料糖盒，里面裝著最便宜的那種薄荷糖，白色的小方塊，帶著一股沖鼻的涼意。

他拈出一顆，塞進嘴里。

冰冷的甜味和強烈的薄荷氣息瞬間在口腔里彌漫開來，像一道清冽的溪流，暫時壓下了右眼那煩人的刺痛感，也讓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糖塊在舌尖慢慢變小，他感受著那點廉價的甜，仿佛這就是支撐他走下去的全部力量。

“云默，補好了嗎？

快下來喝碗姜湯驅驅寒！”

李媽**聲音從下面?zhèn)鱽恚瑤е鴿鉂獾年P切。

“就好了，李媽媽！”

他揚聲應道，聲音盡量顯得輕快。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西肢，準備爬下梯子。

當他的一只腳踩上梯子頂端時，目光無意間掃過遠處霧氣繚繞的城市輪廓線，那里，是龍城司總部燈塔隱約的光芒。

他的手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盒，里面只剩下寥寥幾顆了。

而小妹常吃的那副能稍微溫養(yǎng)她虛弱經(jīng)脈的“暖玉膏”，這個月的分量也快要見底了。

去龍城司外圍辦事處接取那些清理“垃圾袋妖”之類的低級任務，賺取微薄的“貢獻點”來換取藥材和必需品，是他接下來必須要去面對的事情。

貢獻點……他舔了舔牙齒間殘留的薄荷味，那點短暫的清涼過后，是對未來更深的茫然和壓力。

雨還在下，他小心地、一步一步地，從屋頂回到了地面，回到了那個需要他繼續(xù)守護，漏雨但尚且溫暖的“家”里。

腳下的路濕滑泥濘，而前面的路，似乎也同樣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