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貢獻點的重量

“下一個。

任務(wù)憑證。”

柜臺后的工作人員頭也沒抬，聲音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木頭，干巴巴地敲在嘈雜的空氣里。

一只骨節(jié)粗大的手從云默眼前伸過，遞上一張邊緣磨損的硬質(zhì)卡片。

云默安靜地等著。

他前面是個滿身塵土，臉上帶著新鮮擦傷的中年漢子，身上有股汗水和金屬混合的味道。

大廳里人不少，聲音嗡嗡地響著，大多是來交任務(wù)或者接取新任務(wù)的散人，偶爾有穿著制式服裝的龍城司正式人員快步走過，會引來一片或羨慕或敬畏的低聲議論。

“清理城南廢棄工廠低階‘垃圾袋妖’，數(shù)量確認……貢獻點十五，扣去裝備磨損費、信息提供費，實到十點。

確認簽字。”

工作人員熟練地劃卡，將一張嶄新、顯示著微弱數(shù)字的晶卡推出來，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那漢子咧了咧嘴，似乎想爭辯一下磨損費怎么又多了，但看了看后面排著的長隊，還是悻悻地抓起晶卡，嘟囔著“真黑”，轉(zhuǎn)身擠出了人群。

“下一個。”

云默上前一步，將自己那張更顯破舊的臨時身份晶卡放在冰冷的金屬臺面上。

卡面有細微的劃痕，記錄著他每一次為了那點微薄點數(shù)奔波的努力。

“編號107，預(yù)備役云默。

提交任務(wù)：清理希望之家孤兒院周邊滋生的低階‘垃圾袋妖’群落，確認清除完畢。”

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

工作人員拿起卡，在一個泛著幽光的底座上劃過。

“嘀”一聲輕響。

他抬眼看了看面前瘦削的少年，目光在他洗得發(fā)白的普通外套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眼前的屏幕上。

“任務(wù)評估：低風(fēng)險，低收益。

貢獻點……八點。

預(yù)備役抽成百分之二十，實得六點西。

確認。”

屏幕上的數(shù)字跳動著，最終定格在那個寒酸的數(shù)字上：6.4。

云默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比他預(yù)想的還少了一點。

但他什么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工作人員熟練地操作著，將點數(shù)劃入云默的晶卡，隨口補充道：“哦，對了，系統(tǒng)顯示你上周申領(lǐng)的制式手套有磨損，扣除零點五點的裝備維護費。

最終到賬五點九點。”

云默的呼吸滯了滯。

那副手套幾乎還是新的，他只是不小心被一根生銹的鐵釘劃了道小口子。

但他看到工作人員那副“規(guī)定如此”的表情，把話咽了回去。

爭辯沒有意義，只會浪費時間和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他拿起晶卡，冰冷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他走到大廳一側(cè)的查詢終端前，將卡貼上。

光幕亮起，顯示出簡陋的界面。

他熟門熟路地點開“物資兌換”列表。

列表很長，從閃爍著危險光芒的符文武器，到各種聞所未聞的靈草材料，再到日常的衣食住行。

云默的手指快速滑動，目光掠過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高階物品，首接篩選了“藥品”和“基礎(chǔ)生活”類別。

他的目標很明確。

手指在一個名為“暖玉膏”的條目上停下。

圖標是一塊溫潤的白色藥膏圖片，旁邊標注著功效：溫和滋養(yǎng)經(jīng)脈，適用于先天體弱或能量紊亂導(dǎo)致的虛寒之癥。

下面的數(shù)字刺眼地標著：西十五貢獻點/份。

他又看了看自己晶卡上那個可憐的“5.9”。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像大廳里一根不起眼的柱子。

頭頂上方，一塊巨大的光屏無聲地滾動播放著信息：“……今日眚氣指數(shù)：**，**預(yù)警。

靈能粒子活躍度偏高，請各位市民及超凡者注意防護，減少不必要外出……”、“……‘兩界關(guān)’前線戰(zhàn)報：昨日擊退小股妖域斥候，我軍傷亡……”、“……銹蝕海區(qū)域靈能亂流加劇，暫不建議前往……”這些宏大的消息與大廳里為幾點貢獻點斤斤計較的人們，仿佛處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個守夜人拖著一條明顯是義肢的腿，從兌換窗口換走了一小瓶渾濁的液體，仰頭灌了下去，咳嗽著離開。

一個母親抱著不停咳嗽的小女孩，焦急地向工作人員詢問最便宜的止咳藥劑價格，臉上是掩不住的愁容。

這就是龍城司的外圍，是無數(shù)像他一樣在縫隙里求生存的人的日常。

貢獻點，是這里的血液，是希望，也是枷鎖。

云默關(guān)掉了“暖玉膏”的頁面。

他重新篩選，找到了更便宜的“溫經(jīng)散”，功效只有暖玉膏的三成，價格是十點一份。

他買不起整份。

他點開搜索欄，輸入了“糖”。

列表刷新，最上面是各種蘊含微靈能，據(jù)說能補充體力甚至短暫提升專注力的“靈能糖果”，價格不菲。

他首接拉到最下面。

最便宜的，是一種沒有任何附加效果，單純由甜味劑和薄荷制成的硬糖，一大包，五十顆，只需要零點五個貢獻點。

他選中了“溫經(jīng)散（十分之一份）”，消耗一點貢獻點。

又選中了那包最便宜的薄荷糖，消耗零點五點貢獻點。

確認兌換。

光幕閃爍，提示兌換成功。

晶卡上的數(shù)字變成了“4.4”。

他走到旁邊的實體物資兌換窗口，遞上晶卡。

窗口后的機械臂運作，很快，一個小紙包和一個透明塑料袋被推了出來。

紙包里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撮褐色藥粉，塑料袋里是五十顆獨立包裝，看起來就很廉價的白色薄荷糖。

他拿起東西，塞進外套內(nèi)側(cè)的口袋。

藥粉和糖都很輕，但落入口袋的瞬間，他感覺肩膀沉了一下。

走出龍城司對外辦事處的大門，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但驅(qū)不散空氣中的涼意。

他站在臺階上，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有人行色匆匆，有人高聲談笑，孩子們在街角追逐。

他從塑料袋里摸出一顆糖，剝開有些黏連的糖紙，塞進嘴里。

熟悉的、帶著點化學(xué)感的薄荷辛辣味在口腔里炸開，廉價，但首接。

這味道能壓下右眼那若有若無的刺痛，也能暫時填補胃里的空虛感。

他摸了摸內(nèi)側(cè)口袋里的那一小撮藥粉。

這點分量，只夠小妹用幾天。

而下一份“暖玉膏”，還遙遙無期。

他需要更多貢獻點。

更穩(wěn)定地。

他舔了舔牙齒上化開的甜味，目光投向街道盡頭那更混亂，也更危險的區(qū)域公告板。

那里張貼的任務(wù)，報酬更高，但風(fēng)險，也絕非清理“垃圾袋妖”可比。

風(fēng)吹過，帶著灰塵和遠處隱約的喧囂。

他**嘴里的糖，一步步走**階，融入了街上的人流。

口袋里的糖紙發(fā)出輕微的窸窣聲，和那包輕飄飄的藥粉一起，貼著他的胸口，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