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戲水人

太陽沿著漁村屋檐滾下，壓得港口的水光都碎了。

林沖浪蹲在滿是貝殼碎片的小碼頭邊，水面映得他整張臉歪歪斜斜。

阿統左手拿著烤咸魚，右手撬開一個塑料桶的蓋子，鼻子抽了又抽，把自己搞得像只探寶的獾。

“沖浪，老爹說今天要出遠海，早飯留點肚子，別一會兒嘔船。”

阿統嚼得含糊，話音比海風都亂。

“我嘔魚沒嘔船。”

林沖浪撥拉腳下水，潑了阿統一褲腿。

“你們嘔我就算了。”

蘇念深冷不丁插嘴，抱著剛剛緊急撿來的海圖。

圖紙有些破敗，邊角裹了一層濕沙。

她的眼底藏著光亮，嘴唇卻緊抿著，像是捕到奇怪**的科學家。

林沖浪一把搶過海圖，單手舉高：“給我瞧瞧，念深，這可是考研資料還是尋寶地圖？”

阿統的目光頃刻被紙上的線條粘牢。

他嘴角還掛著點魚皮，看見紙片當場移情別戀，“哎哎，這曲曲折折的，啥字都沒有，畫的是鰻魚嗎？”

蘇念深皺眉，“看樣式，不是咱漁村的航海圖，箭頭奇怪，顏色舊得不像話。

左下角這個符號，像是鮫鱗？”

林沖浪聞言，貓腰仔細盯住那塊淡藍色圓印。

奇異的咒紋繞圈，中央的圖案隱約像一顆眼淚。

他肚里冒出探險家的興奮，“要不我們去前灘的淺礁看看，這種東西只有風浪打上來的才特別。”

“淺礁？

說不定掛著水鬼呢。”

阿統壓低聲音，眼珠咕嚕嚕轉。

蘇念深卻拂開頭發，毫不在意地說道，“水鬼都是你家隔壁的二狗子嚇得尿了褲……不過，海圖上這道特殊海流，跟我查的斷層群有點像。”

“斷層群？

念深，那不就是有海怪的地兒！”

阿統反射弧夠長，一句話拖得滿天漁鳥都像要落到他頭頂。

林沖浪拍了拍阿統，“別吵了，既然有點古怪，咱三人正好去探一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鯨鯊。”

蘇念深將海圖折好收進懷里，眼底卻多了一絲連自己都沒覺察到的不安。

小碼頭的木板依舊嘎吱作響，似乎也在催促他們啟程。

三個人沿著堤壩，一路踢著礁石與螃蟹，朝前灘走去。

潮水未落，早晨的霧氣纏著礁石，林沖浪故作淡定地把手**短褲：“估計再過五分鐘，就得聽見阿統說冷。”

“胡說，我最不怕冷！”

阿統打了個噴嚏，接著捏住鼻子，順口就跟魚爭：“誰抓到了大頭鯛誰請吃棒冰啊！”

蘇念深翻出手機，邊走邊點資料界面，“地圖上的這段水道，過去沒人詳細測量，咱們今天可得留意浪向和水文。”

林沖浪對蘇念深的認真早己習以為常，偷笑著點頭。

可是前方礁石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有個什么胖生物堵在石縫間。

阿統伸長脖子，嘴上帶著點緊張的小調侃，“別、別是村口陸嬸的羊掉海里了啊。”

他們快步湊近，林沖浪彎腰撥開一團海藻，瞪圓了雙眼：“咦，這啥玩意？

白白的，像……大魚又不像魚，**是鰭？”

那團“生物”正弓著背哆嗦，背鰭噴水，居然發出一串近似人類的嗚嚀。

蘇念深的眼鏡差點掉海里，她期期艾艾地頓住，“不、不對。

這不是本地己知魚類！”

阿統扒地就往后跳，手臂亂舞，“媽呀，不會是傳說里的鮫人吧！”

此時，“鮫小白”忽然抬頭，黑葡萄似的眼睛首勾勾望向三人，嘴巴鼓起氣泡，兩只手。

或者說鰭狀的小爪子。

緊緊護著小小的胸前一塊藍色鱗片。

林沖浪和阿統對視一眼，滿臉寫著“見鬼”的表情。

林沖浪鼓足膽子，小心翼翼探問：“你……能聽懂我們說話不？”

鮫小白歪頭，嘴里念念有詞，用一種稚嫩古怪的調子斷斷續續回道：“你們……撿到了……我的地圖？”

安靜，時間仿佛被扯成一根濕咸橡皮筋。

蘇念深上前半步，將懷中的海圖慢慢取出，語氣難得有點溫和：“你是……鮫族？

你找這張海圖嗎？”

鮫小白使勁點頭，鰭狀小手比畫著，“那，那，那很重要，不能掉海里，要，不然回不了家……”阿統哆嗦著，還不忘嘀咕，“我說怎么撿魚都有腥味，這回是撿到魚說人話了。”

林沖浪主動蹲下，和鮫小白平視，把海圖遞過去，“放心吧，我們沒壞心思。

你叫什么名字？

怎么流落在近岸的礁石？”

鮫小白扭捏了下鰭，鼓起勇氣，“大家……叫我‘小白’。

我……我迷路，漂過很遠的水道，遇見大風、很冷。”

林沖浪眼里閃過一絲復雜，“風浪……你是一個人？”

小白低下頭，氣泡“咕”地浮出水面，“只有我，別的鮫都被……浪卷走了。”

蘇念深下意識將海圖抱緊，“你的族人？

這海圖是你們鮫族的？”

“是，”小白努力點頭，“我身體……能認圖，但得圖和鱗一起，不然很危險，會迷路，被……海怪吃掉。”

阿統被“海怪”兩個字唬得****般站起來，嘴硬但聲音有點飄：“我才不信真的有海怪，大概跟我們村的老水鬼一樣，純嚇娃。

不過這‘鮫族地圖’，能送我們一份嗎？

收藏個紀念也行。”

蘇念深瞥了他一眼，語氣帶些無奈，“典型的吹牛不上稅毛病。”

鮫小白看著三人，眼中閃過感激和好奇的混合。

林沖浪忽然認真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們遇見你，肯定不是偶然。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的小伙伴。”

霧氣漸淡，潮聲漸高。

遠處傳來大船汽笛和魚鷹鳴叫，仿佛在見證某種新生的同伴契約。

小白慢慢從水里爬上礁石，試探地挪到林沖浪身邊。

他的鰭邊那一片藍光在晨曦下熠熠生輝。

林沖浪和阿統立即分頭拿出隨身攜帶的魚干、紫菜團，還有阿統那半條啃剩的烤咸魚。

“吃吧，不吃完上不了船。”

阿統嘻嘻哈哈，把吃的全堆給小白，討好得飛快。

蘇念深還沒來得及說什么，林沖浪己經幫小白披上自己的T恤。

有點破有點咸，但在這清晨的風里，比珊瑚礁還溫暖。

三人和一鮫人并排坐在礁石上。

晨光里，他們齊刷刷朝遠方望去，彼此的身影由潮水拉出長長的倒影。

在溫暖的伙伴氣氛下，探索未知的大海變得不再遙遠。

潮汐帶著他們的好奇，悄然卷動著新一輪的冒險。

而海圖的秘密，還等著下一次漲潮后，慢慢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