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墨痕驚風

我曾斬斷因果，自封筆境，只為換取一隅安寧。

如今藏身市井，說著杜撰的傳奇，隱瞞真實的過去。

首到那聲驚馬嘶鳴，逼我寫出了……重歸亂世的第一筆。

第一章 墨痕驚風棲霞鎮的落日，總是帶著一股子溫吞。

像是泡久了的茶，色濁，味淡，卻能暖到人胃里去。

墨離就浸在這片溫吞的余暉里，站在“閑云茶館”那方掉漆的說書臺后。

臺下，茶客們伸長著脖子，眼神熱切。

“……說時遲，那時快！

贅婿林楓眼中**一閃，背后五爪金龍法相煌煌如日！”

墨離醒木“啪”地一拍，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收住，留下滿堂寂靜。

他端起那只有豁口的粗瓷碗，慢悠悠呷了一口澀口的茶沫子，臉上掛起混跡市井磨煉出的圓滑笑容：“列位看官，欲知龍王是否一雪前恥？

那家主跪是不跪？”

他拖長了調子，享受般看著臺下那一張張急切的面孔。

“且聽——下回分解！”

“吁——”茶館里頓時炸開鍋，笑罵聲、哀求聲亂成一團。

“墨先生，忒**道了！”

“再來一段！

我加三個銅子！”

墨離笑嘻嘻地拱手，模樣憊懶：“老規矩，老規矩！

斷章……啊不，留白，留白才有滋味！

明日請早！”

他拿起托盤，熟練地穿梭其間。

碎銀落入，他便眉開眼笑；銅板叮當，他也照樣道謝。

這叮當作響的俗世煙火，是他三年來小心翼翼維持的屏障，隔開了那個名為“過去”的噩夢。

揣著今日的收成，他踱出茶館，盤算著那半斤豬頭肉和劣質燒刀子的滋味。

這種安寧，挺好。

——首到那聲撕裂黃昏的尖叫響起。

“讓開！

馬驚了——！”

街口，一輛華麗馬車如同脫韁的兇獸，瘋狂沖撞！

車夫不見蹤影，駿馬雙目赤紅，拖拽著傾覆近半的車廂，將沿途攤販撞得人仰馬翻，首沖街心！

一個拿著糖人的女童，怔怔地站在死亡路徑的正中央。

驚呼聲浪般涌起。

墨離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

十幾步的距離，如同天塹。

救？

腦中有個冰冷的聲音在尖嘯：墨離！

你忘了三年前“萬象天樞閣”的鮮血了嗎？

忘了那些曾把酒言歡的同門是如何圍殺你的嗎？

忘了你自斬因果、筆境崩塌、如同喪家之犬才換來的這條殘命嗎？！

“無命之人，悖逆天道！

交出‘斷因果’，束手就擒！”

“墨離，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錯誤！”

昔日裁決者的怒吼仿佛還在耳邊回蕩。

出手，意味著力量波動，意味著暴露。

三年前的噩夢會瞬間吞噬這偷來的三年平靜。

不救？

他看著那女童懵懂的眼睛，看著那匹巨馬碗口大的鐵蹄。

……我揮筆救人，何錯之有？！

三年前的他不甘與此刻的本能，轟然重合！

身體，動得比思緒更快！

他猛地彎腰，抄起地上一截被撞斷的柳枝。

枝條柔軟，在他指間卻仿佛重若千鈞。

無紙無墨，虛空為憑。

以枝為筆，對著那匹瘋**右前腿，他意念凝聚，如持千鈞，無聲劃落。

沒有光芒，沒有聲響。

只有一個微不可察的“事實”，被強行覆蓋、替換。

“咔噠?！?br>
一聲輕微到極致的脆響。

那匹駿馬揚起的右前腿，關節處以一種絕不可能的角度，憑空彎折了過去！

仿佛它生來便是殘廢！

凄厲的嘶鳴聲中，龐然大物轟然前栽，沉重的車廂擦著女童的衣角砸在地上，濺起漫天塵土與碎木。

死寂。

隨即是劫后余生的巨大喧嘩。

“馬失前蹄！

萬幸！

萬幸??！”

“這娃娃命真大……”無人看到那截落地的柳枝，無人感知那細微的法則漣漪。

墨離悄無聲息地后退半步，眉心傳來那熟悉的、**般的細微刺痛——天道反噬。

呵，依舊是這般不痛不*。

他緩緩抬頭，目光穿透混亂的人群，精準地釘在長街拐角的陰影里。

那里，不知何時，立著一個玄衣冷面的男人。

腰間一支青銅判官筆，筆鋒暗紅，似飽飲鮮血。

男人的目光，正死死鎖住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震驚、貪婪與……殺意。

墨離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巡筆使。

果然是你們。

像嗅到血腥的鬣狗，永遠能找上來。

跑？

這個念頭本能般竄起。

像過去三年一樣，轉身，消失，用“無命”的體質再次融入茫茫人海。

腳尖己經微微轉動。

但他的視線，掠過那嚎哭女童手中變形的糖人，掠過老陳頭那被撞碎的餛飩攤，掠過一張張熟悉又驚惶的街坊面孔。

這是棲霞鎮。

他偷得了三年安寧的棲霞鎮。

跑了，這些人呢？

這三年虛假卻溫暖的平靜呢？

袖中，那支沉寂三年、布滿裂痕的本命靈筆——“斷因果”，傳來一絲微弱卻清晰的悸動。

不再是沉睡的死寂，而是……蘇醒的渴望。

三年前，他為了活下去，自斬因果。

三年后，他若再逃，又與當年那些冷眼看著他被圍剿的“旁觀者”，有何區別？

墨離輕輕握了握拳，感受著袖中那抹冰冷的悸動，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無奈、認命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解脫的苦笑。

他低聲自語，聲音散在風中：“看來，這筆……是斷不了根了?！?br>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