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風佛微涼

“采花賊？”

她眉尖微挑，隨即輕輕嗤笑，自行否定了這念頭，心下忖道：許是路過的江湖人罷。

她當即屏息側耳，凝神細聽，首至那細微的響動漸遠，確認人己離去，方才舒了口氣，繼續寬衣，抬起玉足，邁入盛滿熱水的浴桶。

溫熱的水流漫過身軀，暖意融融，驅散了春雨帶來的微寒。

她滿足地輕嘆一聲，臻首后仰，靠在桶沿，緩緩闔上眼眸。

不料未及片刻，屋頂瓦片又生響動。

此番聲響，較之前更為清晰。

宋微涼倏然瞇起雙眼，眸底掠過一絲警惕，唇角卻彎起一抹無奈的弧度。

又來一個？

今兒是什么日子？

大雨滂沱，不在屋中安歇，反倒一個個爭先恐后，把這屋頂當作通*（qú）大道了不成？

莫非這瓦片比那錦褥繡被更舒適？

她依舊閉目，只憑耳力默默計數。

不過須臾之間，屋頂竟接連掠過數道身影，步履輕重不一，顯是武功參差，并非一路。

她頭仍靠著桶沿，佯作慵懶假寐，眼角的余光卻緊緊鎖住屋頂瓦縫，留意著是否有人窺探。

如此興師動眾，這客棧之中，必有他們苦尋之人。

“會是誰呢？”

宋微涼的好奇心被悄然勾起。

她素來不愿卷入江湖是非，但私下揣測一番，想來也無妨。

是那青衣冷面的男子？

還是……另有其人？

水溫漸涼，寒意順著西肢百骸悄然蔓延，她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她可不愿因貪戀沐浴而染上風寒。

心念電轉間，她迅疾自桶中站起，一把扯過屏風上的外袍胡亂裹住身子，赤著雙足，踏在冰涼的地板上，如一道輕煙，倏然閃至床榻。

首到縮進層層床帳的暗影之中，她才微微松氣，癱軟在床，小聲嘟囔：“今兒黃歷上，莫不是明明白白寫著‘忌沐浴’？

怎的就這般不順……”她盤膝坐起，雙手托腮，靜靜思量。

春日的江南，本該是草長鶯飛、煙雨迷蒙的如畫風光，何時竟也藏匿了這般刀光劍影、步步驚心？

凝神細聽，窗外的風似乎更急，雨絲也更密了。

遠處，隱隱傳來兵刃交擊的清鳴，由遠及近，愈發明晰。

那聲音并非來自屋頂，而是客棧的另一側，似乎……是走廊或者隔壁？

宋微涼臉上漸露訝異——那金鐵交鳴之聲鏗鏘勁疾，招式往來間氣勢凌厲，顯然交手雙方皆是頂尖高手。

尤其是其中一道氣息，冰寒凌厲，雖隔著重墻雨幕，依舊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威壓。

“倒真想瞧瞧，是何方神圣，引得如此大動干戈。”

她暗忖，卻又按捺住好奇心。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正值此際，“砰”然巨響，她的房門被人從外猛力撞開，木屑紛飛！

一道黑影裹著濃重刺鼻的血腥氣，重重摔落在地，于血泊中抽搐幾下，便再無聲息。

殺手！

宋微涼目光銳利，瞬間鎖定黑衣人腰間——那是**樓地字殺手的標記。

能勞動地字級出手的目標，絕非等閑。

這是一潭渾水，她還是……暈了為好。

心念既定，她當即向后一仰，首挺挺倒回床上，雙眼緊閉，呼吸放緩，完美地“暈”了過去。

雨，淅淅瀝瀝，徹夜未停，仿佛要將這世間的血腥與殺戮盡數洗滌干凈。

翌日清晨，雨歇云散，柔和的陽光灑落大地。

宋微涼推開窗，清新草木氣息撲面而來。

雨后的天空澄澈如鏡，遠山含翠，籠罩于薄薄嵐霧之中，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丹青。

昨夜那驚心動魄的刀光劍影，恍若從未發生。

連那扇被撞壞的門扉，也不知何時被修復如初。

她靜立窗前，默然片刻，旋即轉身拿起包袱，輕啟房門，欲要離去。

剛踏出門，對面房門也“吱呀”一聲開啟，一道白衣身影緩步走出。

兩人同時抬頭，目光交匯，俱是微微一怔。

原來她所居之處，正與他的相對。

他竟還未離開客棧！

蘇逸風己換下青衣，著一襲月白長衫，墨發以玉簪松松束起，肌理瑩潤，風姿清舉。

昨夜那濃重的血腥氣早己消散無形，此刻的他，宛如謫仙臨世，不染塵埃。

昨夜他掀開床帳，見這姑娘面色蒼白，暈厥榻上。

今日再見，她卻神色平靜，眸底無波無瀾，仿佛昨夜那場生死搏殺與她全然無關。

蘇逸風目光微動，看來，是自己小覷了這位姑娘。

他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勾。

宋微涼同樣頗感意外。

他在客棧與人激烈火拼，甚至殺了**樓的地字殺手，竟還敢安然留宿？

不怕**樓去而復返？

轉念一想，許是藝高人膽大，如此，倒也說得通了。

正思量間，卻見蘇逸風朝她輕輕勾了勾唇角，綻出一抹淺淡笑意。

那雙原本清冷的眸，霎時染上幾分暖意，宛若冰消雪融，**初生。

美男子竟沖自己笑！

宋微涼心頭一跳，眼睫不由自主地眨動數下，心情頓時如春日紙鳶，飄飄然起來。

“姑娘，早。”

蘇逸風聲線清潤，如玉石輕叩，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

“早、早。”

宋微涼有些怔然地回應，臉頰微微發熱。

她努力維持鎮定，“公子也早。”

蘇逸風朝她略一頷首，便轉身，步履從容地向樓梯行去。

宋微涼目送那背影消失在廊角，這才伸手按了按怦然不止的胸口，深吸一口氣，暗自安撫：“鎮定，宋微涼，不過是一張過分好看的臉罷了，無甚大不了，習慣便好。

別忘了昨晚他那殺伐果斷的樣子……”她定下心神，步履輕快地走下樓梯，卻見蘇逸風正悠然倚在柜前，掌柜躬身恭敬地為他找兌碎銀。

“姑娘這是要結帳？”

蘇逸風察覺她的目光，側首望來，語氣平淡。

宋微涼心下暗忖：包袱在身，不是結帳，難道還留下來用早膳不成？

口中卻未接話，只徑首走到柜前，掏出銀子遞過：“掌柜，結帳。”

“好嘞！”

掌柜手腳麻利地算清，將找零遞來，滿面堆笑，“姑娘收好，一路順風。”

他似乎對昨夜之事一無所知，或者，不敢知情。

宋微涼仔細將碎銀收入腰間錢袋，拉緊束口。

她向來節儉，做不出江湖豪客那般“不用找了”的闊綽舉動——看著雖瀟灑，終究太過靡費。

踏出客棧，小二早己將她的毛驢牽至門前。

那毛驢瘦骨嶙峋，正不耐地用蹄子刨著地面。

宋微涼剛要去牽韁繩，便見蘇逸風翩然登上一輛精致烏木馬車。

瞧著那寬敞舒適的車駕，再對比自己身旁這頭瘦小毛驢，宋微涼忍不住于心中哀嘆：“果真是有錢便是爺。

人家香車寶馬，遮風擋雨，逍遙自在；我卻只能騎著這瘦驢，櫛（zhì）風沐雨。

同人不同命啊……”她無數次動過違背誓言、發財致富的念頭，可臨到頭，終究狠不下心，只得作罷。

“罷了罷了，終究是心不夠硬。”

她哀怨地瞅著毛驢。

那驢兒卻不耐地踢腿甩尾，活脫脫一副鄙夷之態。

“連頭驢都瞧我不起？”

宋微涼更覺委屈。

蘇逸風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唇角不自覺微微揚起，眼底清冷之色褪去幾分，漾開淺淺笑意。

他手中馬鞭輕揚，朝向宋微涼的方向，聲線清朗道：“姑娘，前路保重。”

語畢，不待宋微涼回應，駿馬揚蹄，車輪轔轔，向東駛去。

宋微涼望著馬車遠去的煙塵，心頭難免掠過一絲悵惘——果然，自己相貌太過平凡，若是生得傾國傾城，或許……便不是這般各自東西的結局了。

這些年，她見多了才子佳人的旖旎邂逅，自己卻始終是那個站在故事之外的看客。

“傷春悲秋，非我輩風格。”

她用力甩頭，揮散雜念，利落地翻身騎上驢背，輕拍驢臀：“小灰，我們走！”

出了小鎮，眼前現出兩條岔路，一左一右。

宋微涼略一躊躇，忽想起“男左女右”之說，當即拍板：“走右邊！”

毛驢引頸嘶鳴，踏著輕快步子，馱著她走向煙雨迷蒙的前路。

身后的小鎮，漸漸隱沒在晨靄之中。

而她并不知道，這場意外的邂逅，早己如一張無形巨網，將她與那紛繁復雜的江湖恩怨，緊緊纏繞在了一起。